曾庆香的专著《新闻叙事学――作为话语的新闻》,是在她的博士论文基础上补充了更多的材料和论点后完成的,现在的论证结构更加完善,内容也更丰富。她多年深入研究“新闻”这种叙事形态,甘于坐冷板凳,取得了扎实的研究成果。这本书得以出版,我作为她的指导老师之一,颇感欣慰。
“新闻”是我们司空见惯的一种叙事形态,比“公文”的叙事形态略微复杂些,但比“文学”的叙事形态简单得多。信息时代新闻叙事的文本,日复一日,时复一时,像潮水般地涌来、退去,人们每天接触的新闻多得谁也说不清。正是新闻这种叙事形态的文本,比公文、文学更有力地通过无形的积累与无时不刻的流程,巩固着或改变着人们的观念,影响着人们的情绪,也反映着社会的脉搏。然而,我们缺乏一种科学的研究方法,对新闻本身进行深刻地分析。1979年以来,新闻学界围绕着新闻定义,一代又一代的研究者重复发表了不知多少文章,基本的方法无非三类:简单而庸俗化的“阶级分析”、生活和工作经验的归纳、不停地叠加或变化限制性定语。我们局限在狭窄的视野内,因而在这个小小的问题上难以再前进一步。
曾庆香的这本著作开阔了研究“新闻”的界面。她引进符号学中关于话语研究的方法,借鉴欧美学者的研究成果,主要以我国的新闻话语作为研究对象,深化了对新闻叙事的认识。
人类的语言现象可以划分为两个维面:语言和言语(话语),语言是抽象的、系统的一种表达规则,一旦运用某种语言系统在具体的语境中的说话或写作,形成的口语或文本,即是“话语”。运用一定的语言系统叙述、重构新近发生的新闻事实这种活动,便是所谓“新闻叙事”,产生的口语或文字作品即“新闻话语”。新闻话语是一种再现事实的话语。它在形态上是物质的报纸或电子传媒的一种文本,在观念上则是一定语境的体现。一位新闻研究机构的前任行政官员诘问:什么不是话语?可以这样回答:当把某个词句、文本作为讲解语法、语音、词汇知识的例子时,它们不是话语(但解释这种知识的文本是叙述语言知识的“话语”);当把它们运用到具体的场景中的时候,它们便是话语,因为话语是语言系统与社会环境的交汇点。
这本著作把新闻作为话语分析的对象,因而将符号学的一种分析方法与新闻学研究结合了起来,为深化新闻学研究提供了一种科学方法论。这种分析实际上存在两个层次:文本分析与语境分析。前者对新闻话语的结构进行描述,后者将这些结构的描述与记者的认知、新闻话语如何再现事实的过程、社会文化因素等联系起来加以考察。因而显得全面而深刻。
曾庆香写作此书前独译了荷兰符号学家梵·迪克的著作《作为话语的新闻》(华夏出版社2003年5月版),还阅读了大量相关的其他学者的经典著作的原著。这使得她的研究能够建立在获知最新研究成果、准确理解原著的基础上,保证了研究的科学性。现在她的论证结构相当完整,几乎囊括了现代符号学在话语分析方面的各种研究视角,诸如事实建构、神话、意识形态建构、原型沉淀等等,开阔了我们研究新闻的视野。在这样全面的论证下,看似平常的新闻话语具有了规律性的总体意义(宏观结构)、一系列的常规叙事类型、一系列叙事等级和顺序规则、一系列隐含的叙事模式,以及将隐含叙事变成真实叙事的转换规则。在微观结构方面,从确定命题到保持内部的一致性、句法、词序、措辞风格、修辞等等,各种非常具体的分析,令人信服地感受到(甚至新闻作品的当事人也没有意识到)这种话语深层的“意识形态”成份。
我们以往的分析,主要是凭直觉经验来写总结文章,或使用量化统计方法,因而虽然了解了新闻制作的日常组织形式、收集新闻的程序,以及新闻制作的社会控制和经济局限,但不了解新闻话语的结构如何隐蔽而无形地影响着人的头脑。从话语角度分析新闻叙事的文本,是一种认识论意义的研究,它实际上开辟了一个研究领域,梵·迪克就此写道: “在大众传播研究中,这种研究方法是如此受人青睐,但又如此难觅踪迹。……如果缺乏对认知意义的深刻认识,话语、媒体和传播的研究将无法进行到底。”在这个意义上,如果要把对新闻的研究进行到底,这本书应在必读之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