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虚静之心与自由之境
在孔孟儒学中发掘出乐仁合一与尽善尽美的主体心灵性原则后,徐复观又在庄学、玄学中发掘出审美观照与艺术自由的主体心灵原则。徐复观认为,如果穷究到底,中国文化中的艺术精神最后只有孔子和庄子所开启的两个典型。由孔子所显出的“仁与音乐”合一的典型,昭示了“道德与艺术”在穷极之地的统一,可以作为万古的标程。但在现实中,孔子所显示的终极典型,乃旷千载而一遇,儒家所谈的艺术只有在人欲尽去而天机活泼时方能领受。因此孔门艺术精神不能在凡夫俗子脑中生根,也不易在文人心中落实。至于庄子所显出的典型,则是一种人生艺术化的纯艺术精神的性格。徐复观对庄子的艺术精神进行了十分深入细致的考察,他试图通过对庄子的再发现,剖析庄子的“虚静之心”,来捕捉中国艺术精神主体之呈现。
庄子哲学的根本精神是什么? 这是徐复观首先要探讨的问题。他指出,庄子所建立的最高概念是“道”。庄子言道,主要目的是为他的人生追求提供形而上的宇宙本体论根据。在庄子看来,” 道”“生天生地”,它内化于天地万物之中,并通过其生命运动表现出来。庄子所说的“道”,尽管有一套形上性质的描述,但从根本上说,是建立由宇宙通向人生的系统。道又是人生达到的最高境界。庄子的目的是要在精神上与“道”为一体,即所谓“体道”,因而形成“道”的人生观,抱着“道”的生活态度,以求安身立命的家园。
庄子本无心于艺术,但有时却将艺术当作人生体验来论道,因其对道的体会有的来自现实人生的经验,有的却来自艺术活动的启发,其所求的道乃是一种完整而理想的人生。庄子所言学道与艺术所谈创作实具同一精神状态。“庖丁解牛”、“解衣盘礴”、“削木为 ”等比喻所要说的正是这样一种技进于道的精神状态。庄子经此而得艺术的人生,艺人经此而得艺术的创作。因此,道的本质就是艺术精神。庄子通过体道来超越现实人生,实现他所追求的理想人生。正是在追求绝对自由的人生境界这一点上,庄子哲学才在本质上蕴涵审美意味和富有艺术精神。徐复观把庄子哲学的根本精神与美学的内在精神联系起来,亲切体悟到庄子所追求的“道”,与一个艺术家在艺术创造中所呈现的那种艺术精神在本质上是完全相同的。在庄子那里,道是美,天地是美,德也是美,由道、由天地而来的人性,当然也是美。由此,体道的人生,也应即是艺术化的人生。庄子为了易于与世俗之美相区别,所以有时称这种根源为“大美”、“至美”。
道既是最高的艺术本质,那么艺术创作上所用的技巧(技) ,艺术境界上所达到的美感(美) 以及艺术欣赏上所得到的快感(乐) ,必皆出于道、进于道。在考察了庄子“道”的内涵后,徐复观着重分析了庄子的“虚静”说,揭示了“虚静之心”的真实内涵。
庄子以“虚静”的心境来观照宇宙自然,这正是一种审美观照。庄子所谓的“游心于物之初”就是游心于“道”,也就是对道的观照。要想实现游心于道,庄子指示了一个修养过程,这就是“外天下”,即忘世故,排除对世事的思虑;“外物”,即抛弃贫富得失等各种计较,不被物役;“外生”,即无虑于生死,把生死置之度外。庄子把这种“外天下”、“外物”、“外生”的精神状态,称之为“心斋”和“坐忘”。徐复观指出,庄子所把握的心斋之心,正是艺术精神的主体。要熔铸这种艺术精神的主体,就必须达到“心斋”与“坐忘”。庄子所谓“心斋”是指“虚静”,“唯道集虚”,即以空明的心境,实现对“道”的观照。庄子所谓“坐忘”是“去知”,” 黜聪明”,即摆脱所谓的知识活动,从人的各种是非得失的计较和思虑中解脱出来。徐复观从庄子那里理出了达到心斋与坐忘的途径。一是消解由生理而来的欲望。使欲望不对心以奴役,于是心便从欲望的要挟中解放出来,这是达到无用之用的釜底抽薪的办法。欲望解消了,实用的观念便无处安放,精神便得到自由。二是摆脱知识对心的束缚。与物相接时,不让心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