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与“活着”,原本并非一个价值层面上的问题。在中外古典哲学史上,“活着”以及“如何活”,无疑乃是其中的一个曾纠缠和困扰过无数位先哲们的核心问题;而“吃饭”,在他们那里,似乎却并不构成为什么问题。当有人问亚里士多德,他到底与“他者”(the other)之间有什么分别之时,亚氏曾如此不假思索地回答说:“人家活着是为了吃饭,而我吃饭则是为了活着。”也许在今天人们的记忆中曾有过严峻的“吃饭”恐慌吧,于是乎“吃饭”的问题从此便登堂入室,并且被堂而皇之地提升为当下的一门 “哲学”——“吃饭的哲学”(李泽厚先生语)。但其中的问题却是,哲学、真正意义上的哲学,难道真的与吃饭很有关系吗?换言之,在哲学与吃饭之间,又哪一个更重要呢?
今天看来,这一将哲学下降到“吃饭的哲学”之作法,无疑是需要审理和辩护的;而且毋庸讳言,这种审理和辩护,务必将在人们吃过了几顿饱饭之后。这正有如古人之所谓“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的确,如果连“吃饭”这一关乎人类生存的最基本的问题尚且都搞不定的话,那么哪里还有心思去搞什么哲学呢?然而其中的问题依然是,难道这一切真的应了龚自珍之所谓“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只为稻粱谋”一句话了吗?抑或是正应了古人之所谓“秀才文选半饥驱,著书只为稻粱谋”了呢?问题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不管怎么说,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将“吃饭”与“哲学”联系在一起,而且“哲学”本身似乎也并不特别关怀什么所谓“吃饭”的问题——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哲学”的走火入魔(gone mad),也不意味着它只可以活在天上,因而便可以不食人间烟火。众所周知,哲人苏格拉底不是已将哲学从天上拉回到人间了吗?诚然,“吃饭”的问题的确是颇重要的,但在古今中外先哲们的眼里,它似乎又并不那么重要;或至少说,它并不是最重要的。换句话说,从古典哲学的历史上看,并不是所有的哲人都将哲学与吃饭联系在一起,而且就吃饭问题而言,它似乎根本就没有进入到先哲们的视阈;在他们看来,它根本就是一个不是问题的问题——或至少说,它不是一个哲学的问题。
哲人斯宾诺莎是凭靠着祖传磨眼镜片的技艺维生的,但终其一生,却并没有不辍劳作地一直磨下去,而是磨磨停停,停停磨磨,只要能够吃得上饭、付得起女主人的房租,索性他就不磨了。他似乎并不特别在意“吃饭”的问题。对他来说,思想无疑乃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而他生活中更多不磨的时间,都在用于不停地思索。此外,谁又能说他的生命之作《形而上学批判》是一部有关于“吃饭的哲学”呢?其实他的整个生活节奏,似乎正应了孔子那句话,“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其中哲学与思想就相当于“志于道”,乃是其生活和生命中的最高境界,而磨眼镜片以及吃饭等,则不过只是“游于艺”,不过只是玩玩而已;或至少说,他并没有把它太当一回事儿。
与“游于艺”的斯氏比,生活中的苏格拉底,更像是一个不务正业的游手好闲者。没办法,谁让他曾做石匠的父亲留给他那么多遗产呢?惟其如此,他才可以衣食无忧,才可以在雅典的广场之上,游走于民众之间并与他们展开不停的对话。他自然也并不关心什么“吃饭”的问题;否则,他完全可以承继祖先的基业并努力使之做强做大,发扬光大。而他的哲学,也绝不是什么“吃饭的哲学”;否则,希腊哲学史上便不会有著名的“苏格拉底问题”——“苏格拉底之死”了。
“苏格拉底之死”是哲人的问题——而且正是这样一个问题,却让柏拉图思索了整整一生,甚至于竟没有离开过他所创立的“柏拉图学园”半步。按照当代美国著名政治哲学家列奥•施特劳斯(Leo Strauss)的意见,这一“死的光荣”之事件,为其所昭示的,乃是“生的伟大”:哲人如何在城邦/政治(politics)的前提和背景之下,更好地“活着”。也许苏氏临终前说过的这样一句话,最能支撑施氏的这一基本意见,“我去死,而你们去活,到底谁会更好,只有天知道。”如此看来,施氏的确真正地找到了“柏拉图的苏格拉底”之思想真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