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最一般的意义上说,全球化是指世界各个部分(民族国家)之间的相互联系和相互依赖日益密切、相互渗透与融合不断加强和全球一致性因素不断增长的过程和发展趋势。但是,这并不是一个单一的同质化的过程,而是一个充满内在矛盾的过程。例如美国学者罗伯森就强调,全球化将是一个统一性和多样性、同质化与异质化共存的局面,全球化过程包含着普遍主义的特殊化和特殊主义的普遍化的双向运动。“我自己的论点,包含了既对特殊性、差异性又对普遍性和同质性保持直接关注的尝试……我们是一个巨大的两重性过程的目击者和参与者,这个过程包含了特殊主义的普遍化和普遍主义的特殊化二者的互相渗透。”“全球化本身产生变异和多样性,从许多方面来看,多样性是全球化的一个基本方面。”他甚至说,“多元主义必须成为全球体系的一个基本特征,而且这本身必须合法化。”①英国学者吉登斯认为,“全球化不是一个单一的过程,而是各种过程的复合,这些过程经常相互矛盾,产生冲突、不和谐以及新的分层形式。”②中国学者俞可平在一篇文章中深入而具体地分析了这种被他称为“全球化的二律背反”的现象③。在他看来,全球化是一个矛盾的统一体:它包含有一体化的趋势,同时又包含分裂化的倾向;既有单一化,又有多样化;既是集中化,又是分散化;既是国际化,又是本土化。这篇文章的篇幅不长,但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这里简要地介绍其基本思想。
首先,全球化是普遍性与特殊性,或者说单一化与多样化(universalization/particularization)的统一。一方面,全球化是一种单一化,它体现为各国各民族和各种不同的文明体系之间在生活方式、生产方式和价值观念上的某种趋同化。例如,市场经济体制正在超越其欧洲的起源,而成为全球的抽象;民主政治日益成为世界各国共同的政治追求,对人的尊重,对自由和平等的向往已经成为普遍的政治价值,而专制政治已越来越不得人心。但是另一方面,与上述单一化过程相伴随的则是特殊化和多样化。市场经济虽然正在成为世界的抽象,但各国的市场经济体制却极不相同,其差异并不见得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而缩小。德国的市场经济体制被称为社会市场经济,极不同于英美的自由放任经济;东亚的市场经济则由于其严重的政府干预而有别于其他的市场经济体制。民主政治也一样,日本和韩国实行的是代议民主,但若严格按照英美的标准来衡量,则难说是真正的民主;世界上找不出两个政治制度完全相同的国家,虽然它们都属于民主国家,都奉行主权在民的基本制度。
其次,全球化是整合和碎裂,或者说一体化和分裂化(integration/fragmentation)的统一。全球化是一种整合,是一体化,它具体表现为国际组织的增加,尤其是跨国组织的作用前所未有地增大,如联合国、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以及跨国大公司的作用日益增大;国家间的整合程度极大地提高,以至于传统的民族国家壁垒,如国家主权,在相当程度上开始消解国家间的一体化运动十分活跃,并且从原先少数人头脑中的理想开始成为现实,如欧洲一体化、资本的全球性流动、信息在全球范围内的共享,等等。但在全球一体化的同时各个国家、各个民族和各个地方的特殊性和独立性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得到强调。如民族独立和民族自治运动不但没有停顿,反而向纵深发展,一些中小民族也纷纷要求自治。区域自治、地方自治和社区主义浪潮也伴随着全球化而高涨,社区运动在目前西方发达国家正成为新的政治热点,以至于出现了特别反映这一矛盾发展的专门术语——“全球地方化”(glocalization)。
再次,全球化是集中化与分散化(centralization/decentralization)的统一。全球化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资本、信息、权力和财富的日益集中,尤其是日益集中于跨国公司。90年代以来,各大公司的兼并之风此起彼伏,则更助长了权力和财富的集中。前苏联东欧社会主义政权的解体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全球化的一种后果,但国家政治的霸权从两个变成了一个。然而另一方面,资本、信息、权力和财富分散化的趋势也有增无减。中小资本在世界各国仍极其活跃,资本的集中化似乎并没有影响它们的发展;信息共享的程度越来越高,信息的集中程度虽然在提高,但谁也甭想再垄断它;虽然霸权国家只有一个,但国际政治的多极化格局却是不可逆转的潮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