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雅》曰:“美女为媛,美士为彦。”古来诗词曲赋多云“美人”,谓“月下美人来”、“月明林下美人来”,此美人“媛”乎?“彦”乎?或其一也,或皆是之也……
予读《秦风•蒹葭》,乃知太史公“夫《诗》《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知“《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太史公谓:“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道光、咸丰间张积中亦云:“《易》曰:作《易》者其有忧患乎?古之才人三百篇,而后至于离骚,逮乎汉魏,洎乎六代,近自唐宋,下自元明,得其说于斯者,莫不意有所悲、情有所寄:才者之所以为才,旷千秋而独立也。”(《白石山房文钞》卷一)
锺嵘《诗品》曰:“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噫,美生爱,爱生昵,昵生情,《风雅》、《离骚》起,千秋才人托物自喻、比言自况者多矣,故美人香草、沉情隐志,期间婉约零兮者纷陈可见……楚简《孔子诗论》谓“其隐志必有以喻也”,盖《书》云“诗言志”也。“志”者,心也,意也,情也,故《说文》、《广雅》皆曰“诗、志也”,《隋书•经籍志》曰“诗者,所以导达心灵、歌咏情志者也”,《毛诗大序》曰:“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诗古作訨,从止)
洪都百炼生云:“灵性生感情,感情生哭泣……离骚为屈大夫之哭泣,庄子为蒙叟之哭泣,史记为大史公之哭泣,草堂诗集为杜工部之哭泣;李后主以词哭,八大山人以画哭,王实甫寄哭泣于西厢,曹雪芹寄哭泣于红楼梦……吾知海内千芳,人间万艳,必有与吾同哭同悲者焉。”嘉庆间「二知道人」谓:“蒲聊斋之孤愤,假鬼狐以发之;施耐庵之孤愤,假盗贼以发之;曹雪芹之孤愤,假儿女以发之:同是一把酸心泪也!”故脂砚斋於《石头记》“知托言寓意之旨”、“知眼泪还债大都作者一人耳”、“‘怀金悼玉’大有深意”云云。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楚辞•离骚》)“子交手兮東行,送美人兮南浦。”(《楚辞•河伯》)“渺渺兮于怀,望美人兮天一方。”(《赤壁赋》)一代儒宗一浮先生丁丑新秋避寇浙西(1937),乱中尚且临墨《美人董氏墓志铭》以明志摄心,谓“笔研中自有乐地耳”——噫戏,“太上忘情,其次多情,其次任情,其下矫情”,此委实《世说新语•伤逝》王戎云:“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锺,正在我辈。”
《影梅庵忆语》曰:“爱生于昵,昵则无所不饰。”噫,《孔子诗论》谓“情、爱也”,脂砚斋尚云“作者(雪芹)是欲天下人共来哭此‘情’字”……千芳一哭、万艳同悲,孟子屡屡引孔子言:“为此诗者,其知道乎!”呜呼,“求仁得仁又何怨”,吾信之矣……
陶亭《香冢铭》曰:“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明月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灭,一缕烟痕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又诗曰:“飘零风雨可怜生,香梦迷离绿满汀。落尽夭桃又秾李,不堪重读瘗花铭。”
——噫戏,意在斯乎?意在斯乎?
西历零五年岁末虔州夷山序於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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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蒹葭苍苍,白露为霜[1]。所谓伊人,在水一方[2]。溯洄从之,道阻且长[3]。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4]。∥蒹葭萋萋,白露未晞[5]。所谓伊人,在水之湄[6]。溯洄从之,道阻且跻[7]。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8]。∥蒹葭采采,白露未已[9]。所谓伊人,在水之涘[10]。溯洄从之,道阻且右[11]。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12]。
【译文】苍苍的芦苇啊,你那白露已凝结成美丽的晨霜;我那倾心的人儿啊,似就摇曳在那秋水茫茫的远方。我要逆水而上哦,但道路艰难、路途漫长!我要顺水而下哦,她又仿佛在那茫茫水域的中央!∥萋萋的芦苇啊,你那白露已映衬着东方的霞光;我那倾心的人儿啊,似就依偎在那水草相连的岸旁。我要逆水而上哦,但道路艰难、崎岖山冈!我要顺水而下哦,她又仿佛就在那水中的孤石上。∥采采的芦苇啊,你那白露已辉映着朝日的光芒;我那倾心的人儿啊,似就轻吟在那绚丽水滨的岸乡。我要逆水而上哦,但道路艰难、曲折如肠!我要顺水而下哦,她又仿佛就在那宽阔水面的沙洲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