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平地而起的“德学之风”,日本学风没有“一边倒”。当时重要的民权思想家尾崎行雄有写有《德国学与支那学》,发出异响。他说日本一度艳羡洋学。凡洋学者,不管其造诣如何,都委以重任,给予奖励,占官场要冲,而日本传统学问则明显冷落。7他认为事物都会走到它的反面,西学发展到一定阶段,古学回复,这是对欧化思想的反动,具体言之,儒学复兴就是一例。在他看来,儒学的复兴并非偶然,“虽木屑瓦片其稍带古色者,应际遇复古之世而生千金之价,夫带二千年古色的支那(中国)学,焉不得回复声价?”,“更何况儒学千年以来于社会有裨益之功”。8
显然,儒学复兴一为历史时势所然;二为“古色”久远,身价自高;三为历史上有功于日本。他叹息:如果儒学复兴还说得过去,那么德国学流行,就让人费解。“普鲁士是宇内新邦,论其学艺也只在近日有所发达”,“远不如罗典、希腊、支那、印度之学古老苍茫”。再则,英美学与德国学比较而言,“英美学基于实际”,而德国学总那样虚无渺茫,脱离实际。日本当下鼓励德意志学说,既不为它的“古色”(本无“古色可言”),也不为它的“实际”,那为的什么? “其深意之所在实为吾人难解”!他又说:德国所长在于医学、哲学、理化学,百工技艺于其次,“而政治、经济、法律等则非其所长”。这个国家,学者处专制之下, “无法直言”,纵有敢直抒胸臆者也必受政府“严刑酷罚”,是故博士讲授、学生所学,无非“单纯学理”。而于国家政治不敢置喙于万一。德国讲习实际政治、现实经济之场所几乎没有,偶有涉猎仅“举成败之古迹而示其意”。稍语现实,“必触犯有司之忌讳而危及己身”。9
尾崎的分析是正确性,日本明治维新后虽一度西学盛行,但统治者很快意识到西学于社会安定有很大妨碍,尤其英美思想于日本多有不适。于是限制自由思想盛行,成为当时政治精英的共识。社会由崇尚英美学,向奖励德学的方向转变,也同样在这样的背景下发生。尾崎打比方:养鸡而驱其下水,必有其惊,且怜驱者无智,“不明事理,于(德国之学)妄加奖励”,也一如驱鸡入水,属无智之举。以 “德国之学”维持社会人心并不可取,德国人性格激烈狂暴,学若有误,未得其“文明之风”,反被其狂暴之风。德国单纯之学理,医学、哲学与理化学等,固可学习,若要振作日本民气,“着实人心”,养成醇厚之民风,德国学也不必学。
尾崎分析德国情况说:夫“德国之民”,乃未得言论自由权之民,未得充分参政之民,其政府以专制为尚,铁血为政。在此情况下学者不修“实务”,深闭书斋,不问政事,而治“单纯之学理”乃是常理,“故其言虽深,而不切实际”,“其理虽远,而有违于事”。因此日本奖励“德国之学”势必鼓励专制之风,有碍思想播行,有害无利。
尾崎行雄(1859-1954年)原为进步记者,参与创建立宪改进党。1887年因触犯《保安条约》被逐出东京,后留学伦敦。1898年任文部大臣,随即因发表“共和演说”被迫辞职。20 世纪后,日本向法西斯方向疾走,他致信东条英机表达不满。10
尾崎主张英美学,反对日本德国学氛围的蔓延,固然与他留学英国的经历有关,然而毕竟不是主要原因,如穗积陈重就有很长的留学英国的履历。想来最主要的乃与其自由主义信仰有关。其实,检阅一部日本现代思想史,既有右翼学派也有左翼学派,纵如马克思主义学派也占一席地位。如果说穗积陈重属于日本的右翼学派,与政府的保守政策保持密切的精神联系,那么尾崎则站在民主派的立场,表现一代自由知识人对日本专制回潮的抵拒。
尾崎对德国学的论述 ,揭开了日本学术界关于学习德国还是学习英美的大讨论。从思想史的意义上看,这场讨论似无结局。再则,日本政府也早已绕开知识分子在义理问题上的纠缠,奋力踏上“德国之路”。
1882年,伊藤博文赴欧洲访问,第一站去的就是普鲁士,在那里找到日本宪法的样本。归国后一依德国样式改造政府各部,以后在他与政府的奖掖之下,崇德之风劲吹,直进大学校园。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