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历史作为文化方式虽然非常发达,并且积累了丰富的知识,但中国古代没有 文学史。“文学史”是从西方引进的概念,同时也是对文学进行重新言说的话语方式。 按照索绪尔的观点,词语的意义是在词语的比较中根据整体性原则确定的,就是说,词 义与语境有很大的关系。“文学”作为从西方输入的概念其语义也是这样,它的意义实 际上是在和同样是从西方输入的比如“哲学”、“历史”、“教育”、“文化”、“伦 理”等概念的相互关系中确定的,正是在和它们的区别的过程中“文学”确定自己的知 识边界。在中国古代,文学是一个非常宽泛的概念,它不仅包括今天所说的文学,同时 还包括文字学、经学、音韵学、历史学、文章学等,所以,早期的中国文学史比如林传 甲的《中国文学史》、黄人的《中国文学史》。虽然“文学史”理念是从西方引进的, 但“文”的概念却是中国传统的,文学史总体上表出明显的中西杂揉的痕迹。随“文学 ”概念的进一步西方化,以及更为广泛的西方话语的引进和被接受,中国文学史越来越 走向审美性和艺术性的作品模式,即“作家作品中心论”。二十年代初期凌独见说:“ 从来编文学史的人,都是叙述某时代有某某几个大作家?某大作家,某字某地人?做过什 么官,有什么作品?作品怎样好坏。”(注:凌独见:《国语文学史纲》,商务印书馆( 上海),1922年版,“自序”。)也就是说,“作家作品中心论”的文学史模式在20年代 就已经非常普及。
当然,我们承认“文学”和“文学史”作为话语方式是从西方引进的,它们对我们目 前的“作家作品中心”的文学史模式具有深刻的影响。但同时我们也承认,“文学”和 “文学史”的概念在引入中国的过程中,由于语言体系的不同以及深广的文化的不同, 它们都发生了变异,即中国化了。所以,近代以来,中国在引入过程中逐渐确立的“文 学”和“文学史”话语又具有中国性。在这一意义上,目前的“作家作品中心”的文学 史模式是逐步建立起来的。而在这逐渐建构的过程中,赵家璧主编的《中国新文学大系 》显然是一个重要的“事件”。旅美学者刘禾曾对《中国新文学大系》在中国现代文学 合法化、经典化的过程中所起的作用做过专门性的研究。她的观点是:“新文学大系” 在确定新文学的经典的过程中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自从胡适、郑振铎、鲁迅以及《 大系》的其他编者奠定了经典性的中国现代文学史观的基础后,这种千篇一律的叙述在 中国大陆、在美国和欧洲被一遍一遍地讲述着。”“《大系》出版以来,后来的文学史 著作扩展了其内容,并使自己跟上时代以适应1927年以后现代文学史的新发展。但《大 系》的概念范式—分期、体裁等等—在后来中国大陆学者所写的文学史中几乎没有任何 改变。……王瑶的《中国新文学史稿》通过抹去《大系》所包括的一些作家来建立一种 政治上正确的中国现代文学史观。”(注:刘禾:《跨语际实践—文学,民族文化与被 译介的现代性(中国,1900-1937)》,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2年版,第323、 327页。)五四新文学之后,文学史对新文学在整个五四以来的文学史中的地位如何确定 ,很长一段时间都很混乱。五四时期,陈独秀、胡适都希望用新文学取代旧文学,并且 胡适还试图在“中国文学史”的书写中论证新文学的历史必然性以及“新文学运动”的 彻底胜利。但新文学并没有事实上取代旧文学,相反,五四之后新文学还有一个消沉的 时期。上世纪30年代的时候刘半农还抱怨曾轰动一时的白话诗,“然而到了现在,竟有 些像古董来了”。(注:刘半农:《半农杂文二集》,上海书店出版,1983年版,第352 页。)《中国新文学大系》的编纂以及其它相类似的新文学叙述活动则以一种话语权力 的方式重塑了新文学。“新文学大系”实际上是建立了一套新文学的话语,通过这套话 语的确立最终使新文学合法化。并且,“新文学”话语具有专断性。这种专断性的话语 最后成为中国现代文学批评的基本话语方式,这就使“新文学”从语言学的深层次上在 中国现代文学史书写中一直具有霸权的地位。“新文学大系”所确定“新文学”的术语 、概念、范畴特别是“作家作品中心”的叙述模式,后来一直为中国现代文学史所沿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