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男性学与女性主义的对接中,我以为有必要明确定义“男性觉悟”与“男性觉悟的二重性”这两个概念。所谓男性觉悟,是男性自觉地认识到父权文化的存在伤害着女性和男性。我在此提出“男性觉悟的二重性”这一概念,即强调成熟的男性觉悟应该包括两个属性:
1, 男性觉悟到父权文化和体制对女性的伤害,进而帮助女性获得平等自由的生存空间;
2, 男性觉悟到父权文化和体制对男性的伤害,进而行动起来反抗这些伤害。
在男性觉悟的过程中,缺少二者中的任何一者,都是不完整的。只强调觉悟到父权文化对女人的伤害,便无法从男性的视角提供反对父权的动力;只觉悟到父权文化对男性的伤害,就无法真正认识到父权文化的本质,意识到女性是更深的受害者,从而难以建立两性和谐。
以“男性觉悟二重性”为基点,针对生态女性主义对“传统男性气质反自然”的定义,我个人主张,男性学应该明确两点态度:
1, 认同并支持生态女性主义者关于传统的男性气质对自然具有破坏性的主张;
2, 明确强调必须对父权文化与男性进行区分,传统男性气质是父权文化强加给男性的,是这种男性气质在与自然为敌,男性同样是受害者。
此两点态度的提出,同样意在说明,男性学学者必须清楚地认识到,自己与女性主义者在反父权文化和体制方面,应该保持高度的一致性;再进一步,男性学应该从男性的视角,检讨父权文化对女性和男性的双重伤害。
对于第一点态度,应该不存在普遍的争议。但是,对于第二点态度,争论可能会很激烈。
最有代表性的反驳之一可能便是:你主张将父权文化和男性分离,那么,数千年来不正是男性在维护着父权文化吗?不正是男性在按着男性气质的要求,去破坏自然吗?
我在多篇论文中强调,简单地说男性在维持父权文化是错误的,男性是一个内部有太多差异的群体,并非所有男人均从父权的不平等关系中受益。不同年龄,阶级,收入,种族的男性是完全不同的。8所以,父权文化是由信奉这种文化的男性和女性来维持的,他们实际被这文化所骗,所害,所误,却不自察。性别研究应该致力于帮助他们觉悟,而不是单纯去指责他们。
父权文化给男性的许多利益,以父权眼光看是利益,所以它能够长期维持,但以男性学的眼光看,就是伤害,只不过以前男人同样没有觉悟到这一点,男性学的理念可以帮助男性意识到,自己在得到的利益同时也受着伤害,所以要放弃父权文化给的权利以及利益,从而和女性建立平等的关系,使得男性和女性均受益。
正因为如此,泛泛地说男性统治自然或男性反生态,我认为是不准确的。我们需要反思的是,父权文化如何通过定义男性气质来束缚男性的思维和行为,并进而指使男性成为自然的破坏者的。破坏环境的不是男性,而是支配他们的男性气质。男性被父权文化强加了这样的男性气质,他们自己也是受害者。所以,根源要打倒传统男性气质及后面的父权文化,而不是把男性当靶子。
即使男性都自觉或不自觉地参与了对自然的破坏,那也是父权文化的结果。男性当然应该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悔过并改正,并为此承担一切道义及法律责任。但是,这远远不足以改变人类对生态的破坏。只有认清深藏在后面的父权文化的本质,才能够从性别研究的视角为解决生态问题提供一个终极方案。
这样的思维方式,便是男性学应该做出的对女性主义的发展与贡献。
男性学针对生态女性主义“男性反自然”的第二点态度,还可能引发这样的反驳:主张男性也受父权文化及生态破坏之害,是男性的一种自怜,男性根本没有受害,至少不像女性受到那么深的压迫。
确实,父权文化对女人的压迫重于对男人的压迫,但同时必须注意到从受父权文化剥削这一点来看,男人同样是弱者。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父权文化在带给男性利益的同时也必然带来伤害,对此的认知同样需要性别敏感(gender sensitive),只是与对女性的伤害表现形式可能不完全一样。即使父权文化对男性的伤害为轻,也不能成为拒绝承认这种伤害,以及拒绝男性摆脱这种伤害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