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如果说作为新写实中坚的池莉其题材选取及关注层面主要集中在作为核心家庭的人的世俗生活,并力图表现凡人在琐碎困窘的俗世中遭遇着个体与外在环境的冲突的话,那么近几年的池莉则将镜头聚焦于以经济关系为主要交谈方式的人的生存现状,并对生活之变、个体之变,及家庭的内部情爱冲突进行了挖掘。
二、叙事之变:告别民间叙述手法
20世纪90年代初期,作为新写实中间力量的池莉连同其他“同志者”在叙事模式上对传统现实主义与先锋文学进行了“刻意颠覆”和“精心反叛”。他们在书写生活时,摈弃了现实主义的“启蒙话语”和先锋的“个人话语”,不再以某种政治激情、某种观念为先导,去俯视、分析、解释、评判生活,而是隐匿“主体性”,采用民间话语,担当民间话语的转述者,以民间的意识去感悟、体味、咀嚼生活,让生存本身的艰难困苦浮出海面,显露于世。这时的池莉作品中,没有波澜壮阔、如火如荼的人生盛典,没有叱咤风云、壮怀激烈的时代骄子,只有老牛拉车似的平庸生活和与之浑然一体的印家厚、赵胜天们。我们无法在《烦恼人生》、《不谈爱情》等作品中找到情节的戏剧化、因果化,情节模式变成了以自然时间为序的纷繁扁平的日常生活,并且环环相扣、因果相应。生活的24小时就是买豆腐、看孩子、送礼、上班、挤车、找保姆、换房子……池莉以十分随意的口气告诉我们,生活就是这些琐碎与争吵构成的平庸,反正,信不信由你。
同时,池莉一直严格遵循一种“民间的叙述手法”,完全不用或是避免使用那些会使小说看起来比较吃力或是比较陌生化的手法,比如说倒叙或是插叙,或是根据作者的思绪来结构或是打乱一个故事。也许池莉认为那是一种匠气,因为她认为“只有生活是冷面无情的,”“我像一只猎犬那样警惕地注视着生活。我反反复复做着一件事:用汉字在稿纸上重建仿真的想像空间。”池莉的小说努力依照时间的流程叙事,尽力将故事处理成粗砺鲜活的生活流。或许,也正是因此,许多普通读者因为其小说中那种几乎与真实生活完全一致的细节、人物行为、生存环境甚至那种喧嚣涌动的生活流而被打动。池莉还采取了近距离或无距离的视角,将一个个普通人在日益商品化的社会中的物质世界的不如意,精神世界的压抑、苦闷,纳入其小说的表现空间,“将社会和人的物质和精神的零散化投影为文学的零散化图景。”她借助零度情感的后现代方式把罩在普通人头上的神圣光华驱散,还原生活的本真状态,直抵生活的内在肌体,与传统的现实主义的宏大叙事相对抗,关心此岸人生,以日常自在的方式向自己解释存在的意义。
然而,虽然池莉在新写实时期的小说创作在表达人的存在问题时开拓了一条新路,可是平实的世俗价值观念和对理想的摒弃,对环境的一味退却又显然不是池莉所追求的精神品位。同时,零度的创作状态也将使作品人物停留在表层状态,削弱表达的空间。于是,池莉选择了变通。
反观近期的池莉创作,首先值得注意的是池莉叙述立场及目的指向的改变,这形成了她崭新的智性风格。其实,从《冷也好热也好活着就好》开始,池莉已经着意于以知识分子的立场从琐碎表达转入带有哲学意味的表达,从平庸的生存状态中发掘诗意。而1994年的《绿水长流》和1995年的《化蛹为蝶》,池莉更加“形而上”,一改面目地在作品中加重理性色彩的投入。如她自己所言,“我的文学创作将以拆穿虚幻的爱情为主题之一。”由“不谈爱情”到“拆穿爱情”,即开始了她小说创作的变更的目的性,“拆穿虚幻爱情”的进步,表明池莉已经从对消极状态的所谓真实“零度情感”的再现,走向一种对热情和理解的呼唤,走向了对作品的直接干预。《化蛹为蝶》中,尽管制作的粗滥随处可见,但她故事结构的叙事节奏和风格已与前大相径庭,即从琐碎的生活流的呈现转入极富跳跃性的梗概叙述,她那出色的真实而琐碎的再现已经退却得一干二净,加大了目的性的跳跃,奔向那个与现实相距遥远的理性之巅,从而加深了其思辨力度。其次是池莉叙述语言的转变。新的池氏叙事语言我认为是一种文人气与市民气相杂的语言,文明又略显张扬,在笔力较弱时它往往会铺张得一发不可收拾,直达到煽情的地步,但它的伸缩性极强,随着笔力的精粹,语句间会出现的意蕴深厚的空间。其表现之一便是:单字、单词、单句的表达力度甚至超过了长句、复句。在《致无尽岁月》中,开头的第一句话就是:“有的时候,闭上眼睛把头一摇,就可以感觉到生命的速度是飞。”结尾处又呼应道:“十几年的岁月在他和我之间倏忽地就过去了!如旷野的灰色野兔在奔跑。”池莉是在借时间的流速来喟叹萌动青春的一去不回。这样的情感流泻通篇可见,使小说蒙上了一种诗韵,尽管笔者从未认为池莉是个诗人,但其小说的诗化倾向确是在某一瞬间俘获了读者。再看《化蛹为蝶》,单就题目而言,就很有意思。这是一个达成句式,“为”,即变化之意,表示有终结点的一种变化,对于新质的达成,这是脱胎换骨的变,甚至是飞跃性的突变,给人以深刻的灵魂蜕变感。在《黑鸽子》中,庄严对马腾跃说起自己当年的恋情:“那些日子我最喜欢看的就是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当然,这种书现在是没人看了,太古典了,现代人谁还耐烦看它。”这里将“过去”与“现在”作对比,给人以鲜明的社会变更感、历史流变感。但这还只是句子表层的语用学意义,还有深层的情感褒贬功能:既有对往事的怀念,又有对现状的无奈,还有对自己的嘲笑。暗示出时代失去控制的畸变性,社会没有方向的漂移感。或者,我们也可以说池莉已经在思考一些关于人生的哲学问题,更趋于厚重与成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