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叙事形式上看,偶然性、戏剧性的大量袭用也使近年的池莉小说增添了浓郁的智性色彩。池莉的小说仍然带有极强的写实特征,但又明显地区别于“新写实”时期的那个她,这不仅是因为她的近作在审美意蕴上带有更多的隐喻意味和生命潜在状态的探讨,还由于她对先锋叙事的某些成分的借鉴。这样一来,即可以摆脱纯粹的写实主义对现实生活原相的过分依赖,又不会卷入先锋叙事所形成的文本迷营中。在《云破处》中,池莉将故事围绕金祥和曾善美两夫妻展开,但在时间安排上,则有意识地将其切为白天和晚上两块,白天是延续着过去的白天,白天完全成了假象;只有到了夜晚,大门和防盗门一道道锁好,每扇窗户的窗帘一幅幅垂下,一个空间、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就此形成了。因此,发生在白天的故事如何并不重要,那只是一种程式、一种仪式,甚至只是一种表演;而晚上的情形则不同了,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上演的一切无论是否符合情理,符合逻辑,却绝对是有意义的。金祥和曾善美白天在钢铁设计院里、在雪亮的群众眼睛里做着该做的、能做的事儿和说着可说可不说的话;到了夜晚,情形就不同了。一次偶然性的聚会,曾善美知道了金祥的一段经历,并推测他可能是“杀”死自己父母兄弟的“凶手”。于是,两个人的战争开始了,冲突夜复一夜地开始了,在日渐激烈的碰撞复碰撞中,夫妻间互知了原来所不知的对方,最终以曾善美手刃金祥而结束。看上去,这是一桩发生在子夜的复仇血案,但一切都源自一个既复杂又质朴的偶然事件:工厂占了农民的地还不让农民的孩子进去玩,偶尔溜进去被逮住还要被推出来摔下流鼻血,11岁的金祥于是扔了一条河豚的内脏在食堂的鱼头豆腐汤里,这与其说是蓄谋杀人还不如说是恶作剧更贴切。可就是这个11岁孩子的恶作剧,导致了曾善美的家破人亡,导致了她后来被姨夫强奸,被表弟诱奸,导致了不孕的毛病,导致了31年后的午夜杀人案。偶然性作为一种对叙事节奏的有效控制,为《云破处》增添了很多戏剧化的审美效果,给读者提供了更多的阅读悬念。而结尾更富戏剧意味:曾善美“复了仇”,却竟然什么事也没有,一个冤大头小老板替她顶了罪,至于金祥的“投毒案”也只是在曾善美这里有个了结,对公家而言这仍是一桩悬案。“三十一年过去了,现在对几个主要嫌疑人的监控还没有撤消,含毒的鱼头豆腐汤至尽还被保存着”,“是不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人生来就模模糊糊,到处留下的都语焉不详的人生片段,把他周围的人和事,把生活和历史都搅得似是而非了呢?”作品就此戛然而止,留给读者更多的想像和关于人生的思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