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天发现某种实际物质的结构、即把实际存在的物质与科学理论中的物质名词对应起来这一角度看,上面的结论可能更为明显:我们必须使用科学仪器检测这些物质中各种元素的比例等等,所得到的数据(这是常人所读不懂的,就如我们未必读懂医院化验单的数据一样)绝不可能直接与“H2O”或“CO2”等划等号,而至多是氢和氧的含量的比例之类的东西,我们从数据来推算所检验物质的结构。由于检验的数据总是近似的,每次检验所得结果都会有所不同,必须以科学理论为标准才能够从近似值确定出它们应该是哪种物质。故而后天发现依赖于这个在先的科学理论,正是靠了它经验数据才与“H2O”或“CO2”等确立起联系。
然而,如果现实中存在现有的科学理论照应不了的物质,科学理论就需要修改、完善、发展,总之,在理论与现实的关系上可能性是很多的。就此而言,科学理论不能简单地说是必然的。然而,如果后天发现的“水是H2O”是必然的,则此必然性不是来源于后天的经验本身,而是来源于经验之外的东西----在克里普克那儿就是科学理论。无此条件则这样的“经验发现”根本不可能有。因此,首先科学理论与发现“水是H2O”不是同时发生的,而是后者的先在的条件;其次,科学理论显然不是任何数量的经验堆积就可逻辑地得出的----就如同第谷有足够的观测资料也没有得出万有引力定律一样,如同前面已论述过的,必定有经验之外的条件加入。连科学理论尚且如此,我们怎能把“水是H2O”这个如果必然为真就必定把其必然性放到科学理论身上的命题,说成是后天发现的结果、说成是后天必然真理呢?
4.而且,第3节也没有把所有的要点都讲明。现实中被称为“水”(这绝对不是理论名词,因为“水”是靠外观确定出的,且几千年来皆如此确定)的物质被发现具有H2O结构,肯定是靠有限的检验得出的。而有限的检验直接所说的不过是“在实际进行检验的那个时候水的结构是H2O”,它们是经验描述,谈不上有什么必然性。科学家们经常这样报告实验结果:在什么样的条件下、遵循什么程序我们得到什么样的实验结果。但是,仅仅从这些实验就作出一般结论是不行的,其他人往往要重复做些实验以验证之。然而,就算验证过了,也不过是有限的验证,从逻辑关系看,任意多的实验都不在逻辑上等于“水是H2O”这个一般性结论,而只等于“在所有验证的时候水是H2O”。要想得到“水是H2O”这个一般的、有必然性的结论,必须有超越这些经验的以及任意多次数经验的、因而可称为先天的条件。在第三条中已经说过,这个条件(或其一部分)就是科学理论。即使至此为止一切都没有问题,“水是H2O”至多也不过是先天综合真理,其先天性和必然性正好来源于处于先天地位的科学理论(如果科学理论的必然性没有问题的话)。没有这些先天条件,“被检验的那些物质都具有H2O结构”就是无法有必然性的,“水是H2O”也就不能说是必然真理。
当然,这只是假定,如果“水是H2O”是必然真理,那么它的必然性必须来源于什么、因而“水是H2O”至多是个先天综合真理。至于“水是H2O”是不是必然的,以及如果它是必然的,使之成为必然的先天条件能否是比科学理论更有一般性的东西,都是必须研究的。对于克里普克来说,他如果坚持“水是H2O”是个后天必然真理,就必须证明科学理论是必然的,否则就不能从经验得到“水是H2O”是个必然真理;而不管克里普克以什么方式证明了科学理论的必然性,“水是H2O”至多也只是个先天综合真理。或者,我们也可以说它是“综合必然真理”,这里的“综合”是康德意义的(因而可以与“先天”互换,使“综合必然真理”成为“先天综合真理”),与克里普克意义的“经验”或“后天”相当。如果克里普克把他的“后天必然真理”改为“综合必然真理”,可能就没有什么新鲜味道了,而且,“先天”与“必然”的联系也隐约浮现出来。要是没有克里普克在其他地方对“先天”与“必然”之分离的实例(它们都是错的,前面已经证明过),他的结论连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克里普克靠把经验简单化地理解,把使经验得以可能的条件当作经验内部的东西,才把经由经验得到的知识与经验完全等同起来,得到“后天必然真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