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从“能被先天地认识”而不是事实上是否被先天地认识了的角度考虑,我们毋宁会得到这样的结论:哥德巴赫猜想为真还是为假只可能被先天地认识(只有数学证明才能决定这里的事情,这在克里普克那儿属于先天认识的方式),“先天”与“必然”不能分离。
克里普克有时讲先天真理或后天真理,有时则讲陈述如哥德巴赫猜想,而大多数时候所说的陈述又是真命题,容易使他不自觉地把所讨论的陈述当成真陈述,把认识其真值的性质当成认识其真值是什么。他随意地用诸如“某事”(something)、“任何事情”(anything)、“关于它”(about it)等日常语词表述哲学思想,这些语词的模糊性反映了他在思想上、概念上是不明晰的。
回想本文脚注4所引克里普克对“先天”与“必然”的思辩,“一个命题是先天的,……,是在一切可能世界都真的”,我们必须分清那里所说的“命题”是指真命题,还是指一般命题,决不能混淆。如果指后者,结论就是不对的;如果指前者,结论就是当然的。
克里普克的“分离”非康德意义
只有克里普克所说的后天地认识先天真理是可能的,由于康德的“先天真理”也是“必然真理”,才出现了克里普克所需要的结论:后天地认识必然真理(即先天真理)是可能的,“先天”与“必然”分离开了。虽然克里普克的例子未能如愿以偿地证明这种可能性,但也不能由他的个别例子的不成功而否定这种可能性。
然而,即使克里普克关于后天地认识先天真理的见解是正确的,他所谓的“先天”与“必然”的分离,也不是对康德的反驳。
康德的“先天”是形容词,他的“先天真理”也是“必然真理”,等价于克里普克的“能被先天地认识的真理”;克里普克的“先天”是副词,是对“先天地认识”讲的,“能被先天地认识的真理”与康德的“先天真理”(也是必然真理)是等价的,而与事实上它被后天认识无关。故而克里普克的副词“先天”与形容词“必然”的分离有了可能(后天地而不是先天地认识必然真理),这也是副词“先天”与形容词“先天”的分离----先天真理可以被先天地、也可以被后天地认识。这是前面早已确立的结论,然而当时没有特意强调形容词“先天”与副词“先天”分离。如果克里普克一开始就说(形容词)“先天”与(副词)“先天”是可以分离的,他与康德的在概念上的不同立即就会暴露出来。正是由于克里普克避而不谈“先天真理”(以及它与“必然真理”的关系等等),建议我们“最好”只对特殊个人谈怎样认识必然真理(也是先天真理)----而且好像是指出了康德的错误后才采取这种“正确做法”的,他的建议遂能够畅行无阻。“先天”与“必然”的分离起源于此,其实早已包含了隐蔽的偷换概念。
克里普克对康德的新发展集中于后天地认识先天命题是可能的这一点上,迄今为止尚未得到证明----克里普克没有进行过理论研究,而他的例子并不成功。这是我们仅仅根据克里普克的观点,对“先天真理”、“先天地认识”等进行较为形式化的研究得知的。
“先天偶然真理”之混乱
“先天”与“必然”分离的正规实例,是“先天偶然真理”和“后天必然真理”。前一种例子其实是克里普克在概念发生了混淆;后一种例子又包括两类,都是由于克里普克没有认识到“先天”与“必然”的深层意义造成的。这里我们先着手解决克里普克的“先天偶然真理”的例子,我们将证明两个结论:
并不存在“后天”认识“巴黎米尺是一米长”这个真理的可能性;
“巴黎米尺是一米长”也不可能是偶然真理。
1.“巴黎米尺在时间t0是一米长”是米的定义,从定义就能知道它为真。克里普克据此说它是先天真理,说明他是根据命题为真是否依赖于经验判断一个真命题是不是先天真理的,里面存在经验概念是不用考虑的。
对于“巴黎米尺是一米”这个先天真理,是否存在后天地认识它的可能?这种可能如果存在,只能指“巴黎米尺是一米长”是靠经验认识的(而不能指其中出现的概念如“巴黎米尺”、“一米”是经验概念),这又只能指通过测量巴黎米尺而知道它是一米----否则就不是后天地认识这个真理了。在这里存在着极大的矛盾:第一,巴黎米尺是米的标准,别的尺子怎会比它更准确呢?第二,在一米还没有规定出是多长之前,即使测量巴黎米尺,也无法将所测结果与“一米”搭上关系,“一米”的概念还没有着落,何以谈什么“巴黎米尺是一米”?第三,不管第二点,就算测量出巴黎米尺是一米,由于任何测量都是有误差的,即使测量出巴黎米尺恰好是一米,也不表明巴黎米尺是精确的一米。这就如同一个坏人竭力吹捧某个人好,结果却适得其反,让人们认为这个人与他是一丘之貉,肯定不好一样。如此认定它是一米,它之为一米又有什么必然性可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