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学内在省察的精细和对外在事功的无视程度,已为思孟时分所不及。朱熹说:“尝谓天理人欲二字,不必求之于古今王伯之迹,但反之于吾心义利邪正之间,察之愈密,则其见之愈明;持之愈严,则其发之愈勇。”(《朱文公文集·答陈同甫》)唯此,浙东事功学派对理学的批判,比起荀子对孟子,亦有过之而无不及。陈亮(1143-1194)曾指责“新安朱熹元晦”大讲“性命道德之学”于武夷,因为天下士大夫“虽心诚不乐而亦阳相应和”(《陈亮集·钱叔因墓碣铭》)。其弊害是:“自道德性命之说一兴,而寻常烂熟无所能解之人自托于其间,以端悫静深为体,以徐行缓语为用,务为不可穷测以盖其所无,一艺一能皆以为不足自通于圣人之道也。于是天下之士始丧其所有,而不知适从矣。为士者耻言文章行义,而曰‘尽心知性’;居官者耻言政事书判,而曰‘学道爱人’。相蒙相欺以尽废天下之实,则亦终于百事不理而已。”(《陈亮集·送吴允成运干序》)陈亮“破”后之所“立”,是他的实学事功原则——功利主义的“德”和“理”:“功到成处便是有德,事到济处便是有理”。耐人寻味的是,尚外王而祖荀子,几乎成为浙东事功学派多数人的价值依托;而以荀学为学术“祖型”的荻生徂徕,其所思所想所批判,亦酷肖浙东学派:“儒者处焉不能教育弟子以成其才,出焉不能陶铸国家以成其俗。所以不能免于有体无用之诮者,亦其所为道者有差故也。”(《辨道》)
其实,无论荀子抑或陈亮,均对心性命理学的来历,疑窦丛生。荀子“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统”的说法(《非十二子》),不啻褫夺了思孟学说的儒学正统地位,虽不得其细目亦已足堪证伪;而对朱熹常用以骄人的“汉唐五百年间不传之妙物”——“道”之由来,陈亮的发问,则简单而直接:“儒者又何从得之,以尊其身而独立于天下?”(《陈亮集·钱叔因墓碣铭》)不过,他们没能讲清楚的,却悉数被浙东学另一子——叶适(1150-1223)所点破。叶适首先对“道统”的传人提出质疑,认为,“孔门独传心法”乃“孔子传曾子,曾子传子思”云者,“必有谬误”。因为孔子曾说过“参也鲁”,而且“德行颜渊而下十人”当中也没有曾子,如此而谓曾子乃“孔门独传心法”之继承人,实在难以为凭,故《中庸》“宜非上世所传”也审矣(《习学记言序目·皇朝文鉴三》)。其次,叶适进一步从学脉角度切断了理学家与儒学的学理关联,直率地揭去了理学家的障眼法更揭出了理学的真面目:“按程氏答张载论定性……皆老佛庄列常语也。程张攻斥老佛至深,然尽用其学而不自知者……子思虽渐失古人本统,然犹未至此。孟子稍萌芽,其后儒者则无不然矣。……嗟夫!未有自坐佛老病处,而揭其号曰‘我固辨佛老以明圣人之道者’也”,进而明确宣布:“佛老之学”“不可入周孔圣人之道”!(《习学记言序目·皇朝文鉴四》)这一举动堪称致命。据说,叶适于淳熙十六年(1189年)在江陵湖北参议官任上,曾“读浮屠书尽数千卷”。朱熹听到这个消息,竟大呼“此甚可骇”!怕的原因不在别的,而在于理学家精致细密的编织物——“道统”来历,开始被内行窥破!(参阅漆侠:《宋学的发展和演变》第四编第二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