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工商业体系延续了帝国时代的管理弊病。由于职工收入以固定的计时工资形式发放,企业管理官员和工人对福利最大化的追求,就表现为在不受到行政惩罚的算计下对闲暇最大化的追求。对行政惩罚的躲避则主要表现为压低计划指标的讨价还价和谎报计划完成情况。怠工的后果无须自己承担,可以转嫁给全社会。
农村人民公社的所有制结构是三级所有、队为基础,生产队是基本核算单位。社员偷懒的后果只能由本队的其他成员承担。农民无法向生产队之外转嫁低效率的平等体制造成的产出损失,又不甘心泡在一起挨饿受穷,便开始了前赴后继的探索。最初的探索是拥有强劳力的农户拉牛退社,被压制后转变形式,隐蔽为小包工之类的责任制,再变为包产到户,更进一步就是包干到户。当这一切都被批判后,剩下的便是集体土地上的怠工和对自留地的热情,以及平等的贫穷和农产品严重短缺。 工农业生产全面的低效率,迫使政府强化非经济的激励-威慑体制。在“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理论”这一后期毛泽东思想的解释体系里,农民对自留地的热情属于小生产者的自发资本主义倾向;多吃多占的农村党支部书记和国营企业的管理官员属于官僚主义者阶级,后来进一步定义为党内资产阶级;偷懒怠工属于私有制时代剥削阶级思想的残余;解决上述问题的主要办法是坚持思想政治领域中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
上述激励机制和资源配置体制在工业化初期的模仿阶段中成效可观,但在较长时段的国际比较之中,则既不如市场机制那样有效,又不如市场机制那样充满活力和创造性[15]。
4、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毛泽东建立的体制承受着多方面的内部压力。一是农民对包含了巨大利益的自耕农制度的追求压力;二是工人和管理集团对利润挂帅和物质刺激的兴趣;三是领导集团顺应上述压力向传统的管理方式复归的压力,这种复归是追求较低的管理成本和较高的代理人收益的自然过程,其中也包含了对农业自耕农制度和工业企业利润挂帅与物质刺激原则的让步和推崇。毛泽东认为,领导集团的当权派性质决定了他们是毛式社会主义的最大危险,因为他们有选择制度改变道路的权力。作为对上述图景及其内在关系的把握,毛泽东创造了“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概念。 毛式社会主义也面临着巨大的外部压力,一是资本主义世界的竞争压力,二是苏联式社会主义的竞争压力。毛泽东坚信资本主义是垂死的制度,他更看重来自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苏联的竞争压力。这是关系到民族和领袖本人的世界地位和历史地位的更加直接的竞争。由于苏联的官僚集团具有更显著的“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特征,毛泽东又有代替苏联为人类指明前进道路的宏伟抱负,国内反对“走资派”的斗争就成了“反帝”、“反修”的世界总图景的一部分,成了解放全人类的历史总图景的一部分。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解决上述问题的一揽子方案。毛泽东参照帝国治乱循环的被动调节方式,试图建立一种主动的自我调节机制,在最高当局的控制之下制造小型的治乱循环,每隔七八年来一次,利用民间“革命群众”的力量,监督官僚集团沿着毛泽东设计的道路前进。毛泽东坚信他设计的道路合乎人民群众的利益,文革就是凭借革命群众力量建立毛式社会主义的根本制衡机制的努力。 在这种制衡机制中,毛泽东把劳动人民摆在了至高无上的地位,但是这个人民又要由他根据历史规律予以定义。人民的根本利益必定也必须与领袖心目中的历史规律一致,正是这项苛刻条件,成了最激烈的民主与最极端的个人专断的汇合点。文革的大民主就建立在这个微细的重合点上。 在毛泽东时代,中国体制的确出现了许多偏离设计的失衡,但最严重的失衡是由强大自信的最高权力引发的。这是历代帝国战功卓著的早期统治者经常造成的问题。
大跃进是由最高领袖发动,由农民承担主要代价的最严重的失衡。刚刚建立起来的人民公社制度,将农民根据自身利益和小集体利益安排生产的权利剥夺了,把他们与未收获的庄稼的利益联系切断了,人力物力被高度集中的行政权力控制着,调配到原始的大炼钢铁试验中,调配到设计粗劣的兴修水利工程中,造成了荒唐而巨大的浪费。吃饭不要钱的共产主义试验加速了集体粮食储备的消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