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上述趋势相反,民营资本正在中国社会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他们在吸纳过剩人口、交纳各种税费、增强国力和推进中国经济高速发展等方面越来越举足轻重。而且,民营企业集团与帝国依存了两千多年的小农大不相同,他们交易频繁,竞争激烈,交易费用的任何微小变化都会引起他们的敏锐反应,影响他们的竞争能力。他们对生存和发展条件的要求更加苛刻,同时又见多识广,善于比较。他们有愿望也有能力进行权钱交易,像他们的西方前辈那样为自己购买适宜的公共产品及其产生机制。如果不能在公开交易中合法地买到,他们就会在私下交易中购买。事实上,局部性的私下交易已经大量存在。 假如公开和私下的交易都不成功,他们可以退出交易,这意味着资本抽逃,其结果便是税收减少,失业增加,社会动荡。中国人口规模的增长要求每年维持相当高的经济增长率,劳动市场上的所有新来者,急需就业机会的工人,渴望进城就业的农民,已经成为投资者的同盟军。
不能营造一个交易成本较低的制度环境,就要创造一个劳动力或其他生产要素更加便宜的环境。这就意味着降低土地价格,降低对劳动和环境的保护,以全社会甚至子孙后代的利益补偿高成本的制度环境,以维持对资本的吸引力,维持经济增长和政权稳定。
总之,千年帝国安身立命的小农经济基础,已经被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工业化成就破坏了;千年帝国生存的闭塞环境,已经被西方文明带来的竞争破坏了;帝国体制解决自身利益分配失衡和人口问题的希望,已经被数十次徒劳的王朝循环破坏了。面对这些无法挽回的破坏,即使纯粹出于自身利益,旧体制合乎逻辑的最佳选择也是自我改革,为福利生产集团创造一个可控制因而可靠可信的、低成本的、高效的政治法律环境,挽救社会母体于危难之中。不过,这个选择恰恰意味着千年帝国的自我终结。在这个意义上,党国是帝国的最高阶段,党国是帝国的掘墓人。
注释:
[1] 这项条件可以如此表达:掠夺(防御)收益-掠夺(防御)成本﹥生产收益-生产成本。显然,初次掠夺需要镇压反抗,需要建立掠夺体制,一次性成本会比较高。此后只要支付维持威慑力和掠夺体制的成本就可以了。暴力与生产的专业化分工在社会性昆虫那里已经出现,譬如兵蚁。在蜜源紧张(蜂蜜生产成本上升)的时候,蜜蜂的“盗性”也会随之上升。盗蜜行为可以导致蜂群之间的战争,导致蜜蜂的大批死亡和逃亡。
[2] 在帝国时期,暴力赋敛集团主要由皇室、贵族、军官和官吏集团构成,他们凭借超经济的权力分配并占有资源。而福利生产集团,主要由农民、手工业者、商人、土地和资本等生产要素的拥有者构成。生产要素的拥有者与暴力赋敛集团在成员上有部分重合。此外,在提供安全秩序等公共产品方面,暴力赋敛集团也有生产性的作用。
[3] 《诗经·国风·齐·甫田》:“无田甫田,维莠骄骄。”
[4] 准确的用语应该是“封建”制。两千多年来,“封建”二字在汉语中一直指称西周创建的那种制度,即柳宗元在《封建论》中论述的那种制度。这种制度与八世纪首先出现于法兰克王国,随后在欧洲流行数百年的那种制度颇为近似。不过,封建二字近50年来获得了额外的涵义,指称了另外的东西。为了避免混乱,我在这里暂且用分封二字代替。
[5] 游牧民族的侵掠行为是应付灾害的生存策略之一。《史记·匈奴列传》云:“其俗,宽则随畜,因射猎禽兽为生业;急则人习战攻以侵伐,其天性也。”因此,来自草原地带的暴力掠夺威胁,构成了帝国外部环境的一个固定存在。
[6] 建立帝国制度是对中国社会一次重组,重组后的社会只需要同样甚至更少的生命和财产的投入,就可以获得优于春秋战国时期的安全和秩序。这既是司马迁笔下士庶的共同信念,也是后代帝国臣民的普遍感觉,故有“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之说。在这个意义上,帝国制度是费用更加节省的制度,因此本文反复强调其高效率的特征。找到并且建立这样一种费用更加节省的制度,成功地实现这样的社会重组,不能不称之为伟大的文明成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