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当前人类全面伦理学反省的任务来说,中国哲学和伦理学传统肯定可以为之提供极其有益的启示。如果与中西形上学思想传统保持合理的距离,中国哲学不仅可以成为比较文化研究和比较伦理学研究的重要资料来源,也可以成为伦理学认识论革新的重要契机。现代比较哲学中的一种流行观点是认为西方形上学,由于其较严格的逻辑性结构,可以为逻辑性较弱的中国形上学补充逻辑性支持。其错误性我们前面已多次加以批评辩证。的确,西方形上学在现代哲学教育体系中已占据牢固地位。以现代职业系统为根据的现代学术教育系统,为比较形上学学科奠定了事实性的基础,其实用性思考方向导致人们易于忽略形上学逻辑和伦理学根据之间的真正关系问题,结果,伦理学理论以及政治伦理学理论的改进都受到了持续的阻碍。根据以上说明,让我们现在回到最初的问题:CP 对于今日西方哲学和人文科学究竟可能有什么贡献?对此问题的回答首先在于应先“松动”现存学科制度和学科分界惯例,包括哲学学科和汉学学科。固然各种现存学科在当前学术教育制度中都有其价值和作用,但它们在此制度中提供的各种理论工具对于超越现存学术教育架构的创新性课题和目标来说,既不完全,也不一定适当。无论对于把握新的课题,还是对于掌握新的研究方法,都须另行组织认识论和方法论工具。一般来说,存在两类学术“成效”标准:基于现存制度运作的实用性标准和基于科学创新的理性主义标准。二者旨趣迥异。
例如,西方形上学和本体论由于其深厚的逻辑和神学背景而在西方学术思想史上保持明显的自主性和自足性,它并不需要来自逻辑性较弱的非西方哲学的支持。但是就伦理学而言,情况将完全不同。如果我们能首先将西方伦理学思考与形上学思考作出适当的区分的话,中国伦理学传统中保持的经验理性主义自足域,即可对此做出积极贡献。秦家懿说:“按照康德哲学,孟子为道德性问题提供了一种经验的基础:基于人性的道德情感,在危机时刻可呼唤利他主义的自发的﹑本能的求善选择”。(参见陈荣杰,1986,第278页)按照秦的意见,这种经验性立场应当辅以形上学理论基础。但从当代符号学立场,我们可以采取另一种理论形式。按照现代人文学理论架构,中国伦理学在理论说服力上实际上无足轻重,因此“新儒家”哲学在当代西方哲学界和汉学界均无影响。但在对西方形上学传统进行了“跨学科的解构”之后,中国伦理学智能将可能在现代性环境内显示出其特殊重要性,伦理学学术的真正性质也将会进一步得到澄清。孔子伦理学作为中国最早的,也是最有生命力的伦理学系统,为此提供了最佳范例。(参见李幼蒸,1997(1)。第xxix-xxxii页)此外,承认了孔子伦理学的经验主义价值以后,还可促进人们对西方伦理学经验实证传统进行重新思考,后者长期以来受到了各种形上学和虚无主义思辩的漠视。
另外,中国传统思想综合性的表现中包含着哲学﹑历史﹑文学﹑语言﹑艺术等不同的成份和思维方式。中国思想史因此提供了文化学术意识形态批评的一个典型的历史性例证,即学术思想和政治意识形态在历史过程中的一种互动模式。这有助于我们进一步了解实际历史中政治伦理学情境的真正机制。这一看似简单的问题,也只有在我们摆脱了各种哲学或形上学中心主义之后才有望达到。任何学术运作的深度和功用性,都应参照适当的理论目标和程序来衡量,而不是按照某种理论思维或诗学思维的技术性精致度来衡量。中西哲学传统中千百年来积累的理论概念技术性的资源形成了各种传统职业的自足域系统,结果使其倾向于严重脱离社会﹑政治﹑甚至文化的现实。学术职业不是严格朝向科学探求的,而是朝向社会制度可行性的。须知,任何一套技术性程序的偶然积累均可成为学术成立和运行的基地,并自动形成相应的规范和标准。后者即可成为任何一种社会实践的理由和可行性保证。简言之,有关中国哲学对今日世界人文科学究竟有何价值的问题,首先涉及到有关哲学学科本身今日有何价值的问题。另一方面,除了哲学的历史性自足域问题外,还存在有现代学术制度自主性的问题,后者与许多其它因素相关联,包括非学术性因素。从这样一种较广阔的角度考察,我们的问题就不仅是如何通过西方方法论改进中国哲学的问题,同时也涉及到在比较哲学方法论改进后CP如何可能贡献于西方哲学的问题。比较哲学研究因此也会与若干具体学科专业的课题发生关系,如今日一般历史理论和伦理学理论等等。可以说,这两门学科均密切相关于CP未来的方向和内容,也同时相关于它们本身在跨文化研究中的自我演变的问题。任何一种西方中心主义的人文学术从今以后都将逐渐被跨文化的,也就是全球性的人文学术框架所取代。一门全新的研究领域“中国符号学”将对此做出重要贡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