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方式的成功促使陈逸飞向前又推进了一步,不仅以这种被称为"照像现实主义"和"朦胧现实主义"的方式去描摹东方美人,同时也描摹西方美人,诸如《琵琶女》、《长笛女》等。在现代派野兽派的疯狂与变形将画坛的优美氛围捣毁以后,西方画家重新在东方人的笔下嗅到了这么一股优美温馨的气息,于是,陈逸飞的画在拍卖市场上价格直线上升,名利不菲。
如果说陈逸飞的民国风情画仅限于其自身的画风转向和商业头脑,是不能说明他真正的艺术特色的。事实上,他的新转向对整个中国90年代中期,中国画家在徘徊四顾,在政治淡化、商业脱节、不中不西的困境中投入了一线新的希望。画家们纷纷开始摹仿陈逸飞,而陈逸飞也频繁地穿梭于国内外举办画展,并在上海开始拍卖和出售自己的作品,掀起了一股不大不小的"陈逸飞热"。一时大街小巷,各个画廊各种画册中,充斥着那种纨扇琵琶、似怨似艾、得形失神、非清非民非现代的女郎,甚至一些颇有前途和实力的美院青年画家和个体画家,也不得不放弃自己原有的画路,开始对西方人眼中的东方加以"摹仿的摹仿"。其背后的深层语境,一是放弃了90年代初激进的政治话语,以及绘画风格的后现代转型;二是向越来越炒得热的画廊和拍卖市场靠拢,将目光从艺术本身的探索和艺术意象的政治波普性逐渐收回,而开始紧紧盯住洋人、海外华人巨商和东南亚富翁的腰包。被买下一幅画,拍卖出一幅画,成为94-98年画家们的碰头语和自我标榜身价的重要"行话"。
在90年代,陈逸飞除了画那种身着民国服装的浔阳艺伎式的静态美人,在命名上也从古典诗词中挪用一些典雅意向,用新时代情态技巧演绎博取西方对东方的"新想象",具有明显的后殖民倾向之外,还画了一组西藏组画。可以看到,这组画在形式上具有相当强烈的雕塑感,背景以其空灵而显出人物的永恒生命的浮雕感--呈现出他圆满的技艺、老练的笔触、新颖的构图等作为成熟画家的所有标志,其中那种真正艺术品的雄强张力和饱满力度,以及用色彩对这个世界进行的形而上思考,使得其艺术价值大抵应高于那种形式构图过于和谐完美的新古典主义风格民国人物画。
也许,一个先锋画家在进行画风迁变的过程中,在他向西方后殖民话语臣服和不断挣脱的过程中,他自身那份勃勃的生机和充满锐气的灵感也在努力寻找新的表象方式。愿陈逸飞除了获得了现实性的诸多认同以外,更为执着地寻求值得留恋的华夏精神灵光。
七,艺术拍卖市场与艺术行为化。
在商品逻辑进入艺术思维时,艺术家不再在乎自己的笔墨,而在乎市场的晴雨表。在这种文化经济的转向过程中,先锋日益让位于画廊。在北京上海等地,人们总是谈苏富比的价格,只关注价格的上升或下跌,一如炒股者对股市的热情,而且这种以价论画不仅是对西洋油画,也逐渐侵向了国画领域。国画大师徐悲鸿、齐白石、黄宾虹等人的画陡然价值连城,"天价"成为人们羡慕不已、议论不休的话题。
在先锋让位于画廊之后,画廊主人的趣味开始全面主宰着画家的沉浮,画家由画笔的主人逐渐沦为金钱的奴隶,成为为市场左右的"追风族"。90年代中期由于商品逻辑浸入整个中国绘画市场,中国美术史上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失序。人们将金钱当做第一需要的时候,所有的艺术品如果没有金钱的定格,就几乎一无所值。有些艺术家邀请西方人到圆明园观赏自己的行为艺术,其目的并不在于艺术本身,而醉翁之意在"钱"。中国绘画到96年是最为迷惘的时候,很多艺术家在艺术堕落、颓废、沦丧之时,终于抛弃了在纸和布上做画,而开始了行为艺术。拍卖市场也在假画风行真画如凤毛麟角的情况下,转向了对传统的明清绘画的拍卖,以及对瓷器、玉器、陶器等工艺品的拍卖,由精英的纯绘画转向了工艺美术,甚至发展到对明清硬木雕花家具等"准艺术"类型的嗜好。
90年代中国美术已经走向了实验化、行为化、政治波普化和拍卖化,这是一个极为奇怪的多元景观。其真实的处境是:中国先锋艺术一部分艺术家离开国土到西方,成为流浪画家或街头画家;一部分被国外一些画廊包养起来,在养尊处优中逐渐丧失自己的独创精神;还有一部分只有在京郊进行所谓的"身体绘画",以此作为存在的标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