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意识:精神自由的书法呈现。曾来德不是乡愿者,因为他相当讨厌人云亦云;他也不是中庸者,因为他觉得那些四平八稳一辈子不变风格,写出字来千篇一面,简直是非夷所思;曾来德是狂狷者,一个蔑视匠气,拒斥循规蹈矩,一意创新的先锋书法探索者。
造神是一切凡俗者获得安宁的最好方式。然而造神又是对一切创新者提供了一个最好的靶位。曾来德在那种一味神话传统,过分沉重的背负传统的匠气书法中,先行看到率性自然和精神觉醒魅力。他坚持在获得传统精华后"走出"传统。但他不是以解构方式去拆解、毁损、游戏传统,而是变革、重建传统。他的策略有二:一,返回古典传统(二王以下的帖学碑学)以前的原初性的中国文化源头,从远古的蛮荒气息中,从石器时代的陶器花纹线条和空间分布中,从汉代简牍民间书法,敦煌写经中,去寻找那稚拙、天趣、神骏的、未经过"古典"过分修饰束缚的原生态书法,使当代艺术精神与"原始意象"接通。二,走向现代后现代,使中国书法走出历史隧道而进入与世界当代艺术平行对话的前台。他热心地从事从"语词"的现代书法(类似日本的少字数,象书)创作,其时空裂变的视觉革命与感情革命的轨迹相当明显。也就是说,传统书法重视汉字的形音义的和谐统一,而曾来德更强调"形"甚至"纯形""纯线条"的构成和分布所带来的视觉感受和心灵律动之间的微妙关系。他这一"革命"的"延伸"方式,将古典传统两端无限延伸了。于是,反传统在曾来德那里似乎又成为延伸传统。
活在自己新的创造美感中,既兴奋而又焦虑不安。因为当你走得很"前卫"时,你将冒着迷路的危险前行,但退路更为危险,因为复制他人是可悲的,而复制自己则实属可叹。而书法界袭用自己的书法范式,千幅一面,从小到老皆是一面的书家何其多也!曾来德不屑于复制自己,其作品风格各异,千幅千面。他要突破昨日之我而成为今日之我、明日之我、"后"之我,使书法真正成为"达其性情,形其哀乐" 的多维形式。
书法境界:在文化张力中求"道"。大凡生命境界不低的人,艺术境界都能上一定的层次。任何人只要在搞艺术就有个境界问题,反境界的人也正在谈境界。曾来德的书法,不太谈论笔法、墨法、章法之类的传统话题,而喜欢谈论线条、音乐感、空间切割、时空张力。其实,他正是以这种方式来重新审视书法的本体奥秘。
书法是音乐。曾来德如此说,因为书法写情性心境,情感化的线条是生命的迹化。书法将情感物化为变幻莫测的线的直曲枯润,成为时间的、节律的、生命气息运行轨迹的真实写照。书法线条的本质在于,它与生命具有某种神奇的同构关系,通过书家特殊的提按使转,正侧逆衄,起折违和,甚至象曾来德那样手握笔管,横空落笔,打破习惯用笔而寻找新感觉和生命,通过腕接笔尖与纸面磨擦的偶然性和最原初的感性存在,以及线条墨痕的轻重坚柔、光润滞枯、瘦硬曲直的变化,传达类似音乐般的心灵焦灼、畅达、甜美等情感意绪。
习惯于创作中以自然之心遇自然之境而得自然之书,使曾来德在下笔之快和长锋之柔之间产生的矛盾,使笔成为控制与反控制的合力--如果过分控制会使字变得板滞而俗气,而过分非控制又会使字变得洇晕而失神。正是处于二者之间就很好地解决了这熟则俗,生则变之弊,而处在生熟之间往往收到自然之致。
线条飞动而具有"火气",但曾来德并不想写得空灵又山林气,而是以历史化的"做旧"来消除火气。书法线条契合着元气淋漓的道,在虚空中流出动荡。线条作为书法的生命依据老子"为道日损"的哲学信条,将空间时间化,将时间空间化,一切都被简化为黑白二色,而成为"唯恍唯惚"的存在。对"做旧",我持一种保留态度,因为这种人为地强加历史只能偶然为之,如果作品只考虑后期底色做旧,恐怕明眼人仍能透过古色斑斓看出线条上的瑕疵。说到底,书法是线条由空间的张力转化为时间的伸展,而成为时空相叠的四维存在,这是书法的生命之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