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新古典范式理性的合理成份是最大化动机;不合理成份的要害是信息完备假设,从而漠视了经济人的决策过程,漠视了经济世界的不确定性及其信息不对称或不完备,漠视了经济人决策及其结果在放松信息假设后与动机的偏离。既然新古典的理性过于乌托邦化,那幺建构新的理解经济人理性的框架就是必要的。借鉴西蒙的过程理性和知识、计算能力有限性的假说,不妨将经济人的行为分为三个层次:心理动机、决策过程、和实施结果,可能更清楚地考察理性的内涵,减少不必要的旁逸斜出和无谓争论。
作为心理动机的经济人最大化自身效用,是经济人的理性,也即追求最优的自利心。需要说明的是,这一理性有贯彻决策过程直到实施结果始终的趋势,其指向不变,无论外部环境如信息条件怎样变动,经济人都会在约束条件下尽可能调整自己的行为,以期决策和结果与初始目标的偏差最小化。这意味着,动机最大化不随条件改变而改变。
在这个意义上,我认为,西蒙“有限理性”的第3条假设,即用满意策略代替最大化假设,是不可取的。理由是,所谓满意,意在面临环境约束不得已而为之,实质上经济人不会放弃最大化动机,他始终在力求尽可能的最大化,只不过这时的最大化是有约束的最大化罢了。例如,一个创业的厂商,想建一个年盈利100万元的工厂。历尽艰辛之后,所建工厂仅仅年盈利70万元。他满意吗?能不满意吗?实际上他心有不甘,不得不满意,满意他在环境约束之下,尽他所为了。满意尽他所为,就是满意他尽可能地最大化了,他的最大化初衷并没有因为环境不如设想的好、他历尽艰辛而改变。与此例类似的生活事例比比皆是,很可以说明“满意”实质上就是“有约束的尽可能最大化”。因此,西蒙的这一条假设是名替而实不代的假设,不能成立。反过来,如西蒙所述,经济人是寻求满意的,那幺试问:满意的指标是什幺?若以数轴衡量,满意不可能是一定点,定点意味着最大化点,只能是一区间,区间总可以作无限分割,这种满意还有什幺意义?比最大化优越多少呢?事实上,主流经济学家很少接受“有限理性”对于最大化的替代,我以为,就在于西蒙的假设尽管接近了现实,却很难用来解释许多经济现象。“有限理性”富于启发性,但失之于满意策略的假设,不如最大化动机来得简明有力。因此,即便是像斯蒂格利茨那样的批判新古典范式的经济学家,也没有在经济分析中运用满意假设,仍然采用最大化动机假设。由此也可见出,最大化假设一直没有被替代,就在于其动机假设──经济人自利的最大化追求,仍有生命力。批判地剔除其过程和结果必定最优的武断命题,最大化动机依然可以作为信息范式的基本假设。
为了深化和扩展动机理性的内涵,可以汲取中国的传统伦理资源,这就是:忠义礼智信、推己及人、克己复礼。这一资源应当加以当代意义的正面阐释。利他可以视为一种偏好,满足利他偏好的是利他行为的效用。这与最大化利己者的偏好动机不矛盾,而且隐含了合作的精神。推己及人、克己复礼,博弈时要顾及对手的策略,重复博弈还要反复顾及下去,推己及人,推人及己,……合作有时比不合作对于利己主义者更有利,合作往往能够实现集体和个人的长远利益。为什幺要忠义礼智信?集体有时可以办到个人无法办到的事功,要事功最大化走合作的路子,成功的可能性大一些。个人违悖了这种常情和传统,对于集体而言,当然是不忠、不义、不信、而且不智的行为了。如何做到忠义智信呢?克己复礼。克己复礼,推己及人,推人及己,事功厥成。中国人的礼,就是道德共识,传统的知识结构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国人的事功,大致相当于西方人的利益。演进的博弈的均衡止于礼。传统中国人不是不利己,而是明智的利己,利他的利己。从这一面看,对最大化效用动机的广义理解,就应该包括利己心和利他心,利他心可以看作利他主义者满足自己利他偏好的动机。
关于经济人的行为过程和结果,我以为,西蒙的过程假设和认知能力有限的命题是成立的。由之可以引申出信息不对称或不完备的假设,引申出决策和结果会随着约束条件的改变而改变的结论。一般来说,决策和结果多少会偏离动机,因为要约束条件不变几乎不可能。例如信息总是不对称和不完备的,经济人在形成动机的初始,极难预期到信息不足的严重性,也无法确知获取信息的成本,他是在决策过程和实施决策的过程中,逐步了解上述信息的,这一过程是信息渐次充分化、却不能完备的过程。经济人行为的决策和结果,不仅受到动机的制约,而且受到获取信息、处理信息等条件的约束。外在的信息不对称或不完备,约束了经济人获取信息、处理信息的效果,素质和能力高强的人也不例外。因此,具有理性动机的经济人的决策实施过程和结果是否理性,也就是最优,取决于信息约束。信息约束不仅体现为它本身对理性行为的约束,而且反映了经济社会制度的效率。效率高的制度可以使信息的披露和传布快,透明度高,经济人获取信息的成本降低,出现机会主义的概率小,决策和结果与动机的偏差小;反之则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