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各国的民主化进程干差万别,但是,经过第三次民主化浪潮之后,从制度的层面上,西方的民主形式在世界范围内已经被广泛采纳,西方式的政治态度、政治价值取向和政治行为方式等也部分地被接受。那么,西方政治文化的影响至此是否接近达到了一个极限呢?对西方政治形式的摹仿是否仍然是表面风浪?一个民族有史以来,在数十万甚至数百万年中积累起来的特质,难道能够在数百年内被异质文化的影响消除吗?当“西风”漫卷形成的表面上浪涛平静后,人们也许会发现,深层洋流的变化是有限的。
也许,这次民主化浪潮标志着西方政治文化向外扩张能量的耗尽,从此各民族文化将顽强地表现出自己的个性,各民族将会以自己固有的气质和性格运作民主制度。西方人把现代民主传授给了世界,然而政治文化的发展却倾向于本土化而不是普世化,各种民族特色的“民主”将成为未来的主流。这使我们联想起古代希腊和罗马的历史。当古希腊罗马人将他们的文化扩张到极限后,他们便被他们的征服者所征服。罗马人当年将公民权授予帝国内全体自由民,结果是罗马人自己公民权特定内涵的丧失,占总人口少数的罗马公民被淹没和溶解于广大的东方臣民之中。现代西方人是否会重蹈他们先人的覆辙呢?毕竟,西方人只是人类中的一小部分,在全球化的未来,西方文化的强势也许会转化成弱势。如果这样,就应了传统中国哲学的逻辑,即西方文化与其它文化相遇的结果,最终是柔弱克刚强。
三
在中国,1978年底的“三中全会”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结束,开始了经济体制的改革,并启动了政治体制改革。在20年的时间里,我国以由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转变为驱动力,以对外开放为催化剂,带来了政治结构与政治文化的重构和变迁。1998年春的“九届人大”又迈出了新的一步,开始改革与计划经济相锅合的政府体制,建立与初步形成的市场经济相适应的政府
模式。
从世界的角度看,在这20年里我国发生的政治变革,正是第三次民主化浪潮的一部分。本书的主要任务是向国内读者介绍外部世界发生的政治变革;关于中国民主化进程,是一篇大文章,应另外专门研讨,在此只能略说几句。简而言之,中国的改革开放,适应了当代世界发展的潮流,其取得的伟大成就,也是对人类政治发展的重大贡献。
但是,必须强调指出的是,中国的民主化进程并不是其它国家民主化进程的翻版,不是对其它国家民主化经验的照搬和摹仿。在20世纪初期,中国的政治精英曾以极大的热情盲目地移植英国政治模式,20世纪中期,我们又“一边倒”地搬来苏联的所大林模式。经过这两次左右摇摆后,时至20世纪末,我们已经树立起一个成熟的信念,那就是,中国必须走自己的政治发展道路。
中国不能脱离世界民主化的大道,但中国的民主只能是具有中国特色的民主,这不仅仅是出于民族自尊心所做出的执拗选择,而是客观的必然。它的基本依据就是中国政治传统的独一性和国情的特殊性。
在人类的各种政治文明当中,中国的文明及其历史发展是独一无二的。它是原创性型的文明,也就是说,它不是摹仿和移植其它文明,在其生成中,甚至也很少受其它文明的影响,它是中华民族的独创。中华文明是在与外界相对隔绝的环境下发展起来的,在其发展过程中,虽然也有过外来文化的影响,但外来影响不是隔断中国文明的发展道路,也没有使其改变方向,而是被其融合吸收,从而形成一个一以贯之的主流传统。因此,中国的政治文化具有鲜明的个性,是中华民族固有性格与特定的历史地理等条件天然混成的有机结构,是自足自得、和谐圆满的文化体系。到近代,中国虽然受到西方文化的强烈冲击,但中国并没有像印度那样沦为完全的殖民地。中国的文化传统没有经历过被重新塑造的过程。
世界上一些走西化道路的国家和地区,由于传统政治发展水平很低,不能支撑本民族的现代政治发展,也就是说,缺少现代政治得以成长的基础,所以,它们容易直接移植西方政治模式。而中国传统政治发展水平在非西方国家中是比较高的,在政治发展的某些方面甚至是早熟的。类似西方国家到中世纪末才发生的政治现代化过程,部分地在中国很早就已经接近于完成。比如建立民族国家,在民族范围内建立统一的中央集权,通过建立官僚体系和职业军队、建立国家系统的财政税收体系,使国家权力制度化,这些因素和内容中国在秦汉时代即已存在或接近完成。国家的世俗化也是政治现代化的一个重要方面,而中国本来就没有西方和其它一些地区那样顽强而悠久的神权政治传统。在两干多年中,宗教组织和宗教观念虽然在政治生活中产生过重要影响,但中国古代社会大部分时间里基本上属于世俗政治。所以在政治现代化过程中,有些国家是“移植”西方政治文化,而中国只能是在本土政治文化的主干上“嫁接”西方政治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