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在当时,日本的文艺社会批评家并不止厨川白村一人,何以在这众多人之中, 厨川白村能够窥见当时社会的弊端,并深刻分析社会的发展,而登堂入室呢?这不能不 归于他的渊博的学识与睿智。当历史、社会发生大变动的时期,思维发生多元化趋向时 期,人们可以从不同方面把握社会的动脉,可以在不同的文化积淀的基础上展示人类思 维的多种不同层面及其自身的价值,而有所发现。厨川白村正是处在这样一种历史的变 动时期,世纪末的悲观情绪以及世纪初的彷徨,东西方思维观念的相互交融与文化的汇 合,所带来的必然是一系列的变化,在这样的交替时代,厨川白村冷静而理性地发现了 日本在走向新时代中所存在的问题,也看到了文学在社会发展中的作用。他的学生、东 洋大学的学长矢野峰人评价他说:“白村先生在渊博的知识和广泛的兴趣方面,不如上 田敏,在见识和独创力方面不如夏目漱石,但在社会感化力、浸透力方面比起前两者是 更上一层楼。”矢野峰人的这一评价是恰如其分的。
三
任何一位文艺思想家当他面对社会、面对作品时,都要将其与人生紧紧地连在一起, 因为,只因有了人,才有了社会;只因有了人,才产生了艺术。人是构成文艺的核心要 素,而人生又是文艺的主要内容。那么,如何对待文艺与人生的关系,就成为每一个文 艺思想家必须回答的问题。厨川白村并没有回避这一严肃的问题,而是在他踏上社会文 明批评的道路后,将此作为一个主要的对象来探讨。
文艺与人生是一个怎样的关系呢?厨川白村在《出了象牙之塔》中说:
文艺上的天才,大抵是竭力要将‘人生’这东西,完全地来享乐的人物。袖手旁观的 雅人和游荡儿之流,怎么能懂得人生的真味呢?大的艺术家,既在他的实行生活上,也 显现着凡俗所不能企及的特异的力。有如活在‘真与诗’里的瞿提(歌德),就是最大的 人生的享乐者罢。看起弥耳敦的政治底生涯来,也有此感。又从哈里斯(F.Harris)的崭 新而且大胆的论断推想起来,则在以人而论的沙士比亚的实生活上,也有此感。去国而 成了流窜之身的但丁,更不消说了。踢开英吉利,跳了出去的裴伦,愤藤原氏的专横, Don Juan似的业平,就都有同样的意思的实生活罢。至在艺术和生活的距离很相接近了 的近代,要寻出这样的例子来,则几乎可以无限,他们比起那单是置身于艺术之境,以 立在临流的岸上的旁观者自居,而闲眺行云流水的来,是更极强,极深地爱着人生的。 ”(注:鲁迅译,《出了象牙之塔》,百花文艺出版社,2000年,第149,145,152,15 3,153页。)
在这里,他提出了一个命题,即“人生的享乐”。对于享乐人生,人们有不同的理解 ,不同的做法,那么,厨川白村又是如何解释的呢?他认为,歌德是“最大的人生享乐 者”,因为他活在“真与诗”之中;弥耳敦、莎士比亚、拜伦等人也是如此,他们没有 仅仅“单是置身于艺术之境,以立在临流的岸上的旁观者自居,而闲眺行云流水”,而 是将自己置身于“艺术和生活的距离很相接近”之处,来体验生活,观照生活,所以他 们是“极强,极深地爱着生活”。显然,厨川白村在这里所说的“人生的享乐”,并不 是一般意义上的享受,他认为,真爱人生“并非像那飘浮在春天在花野上的蝴蝶一样,单是寻欢逐乐,一味从这里到那里似的浅薄的态度。”(注:鲁迅译,《出了象牙之塔 》,百花文艺出版社,2000年,第149,145,152,153,153页。)在现今时代,那种仅 仅为了吃饭而活着的人,就是一个“辩当肚”,因为这种人在现实生活中,虽然用眼睛 看到了生活,但是,却“没有照在心的底里看”,虽然用耳朵听到了一些世间之事,但 是,却“没有达到胸中”,这些人懒散、肤浅,对于人生没有真的热爱,也就谈不到赏 味人生了。所以,一遇到什么事情,便用现成的法则,或者谁都能想到的道理和常识, 来进行判断并去解决。这些人“完全将事象和自己拉远,绝不想将这收进到自己的体验 的世界里去。”(注:鲁迅译,《出了象牙之塔》,百花文艺出版社,2000年,第149,145,152,153,153页。)这是因为,他们在匆忙繁剧的日常生活中,已经没有足以宁静的思索来“赏味生命力的余裕了的缘故”,所以,他们对于事物只是从表面滑过去,不做深入地思考。厨川白村认为,这只是一种醉生梦死,决不是“人生的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