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语言,后现代的首要问题是:谁在说话?谁都知道是人在说话。但这一提问显然是对于这一回答的预先置疑。如果说人在说话,那么就是认为人是语言的主人,拥有它并可以抛弃它。然而也许要反过来,语言是人的主人,语言使人成为人,使人区别于动物并创造了世界。那么是否可以说语言在说话呢?作为对于“人在说话”的置换,“语言在说话”看起来是无意义的同义反复,并且也是“语言”的一种拟人化,但它意在回到语言自身。那么它是什么样的语言?在这样的提问中,“谁在说话?”就转换成“说了什么?”。这是因为语言显示它所言说的话语之中。如果问题是如此的话,那么它要求语言的划界,亦即分类。
第一种语言是欲望的语言。欲望作为潜意识借助符号、隐喻和形象等起作用。在此意义上,它就象一种语言。但拉康认为,潜意识惟有获得语言之后,才开始真正的存在。人不仅有欲望,人甚至就是欲望。欲望表现为需要、匮乏、意愿和愿望等。人的欲望从自身出发,但又指向自身之外。因此欲望是意向性的和对象性的,并始终呈现为对某个东西的欲望。人的欲望原初性的是身体的欲望,即本能。所谓的基本本能无非是食欲和性欲,前者指向特别的物,后者指向作为异性的人。身体性的欲望逐渐发展成心理的、社会的。最后欲望以致成为对于欲望的欲望,这种无边的欲望就是人们所说的欲壑难填。
第二种语言是工具的语言。工具是手段,它服务于某个目的。语言的工具性一向为人所知,它是思想的外壳。仅仅把语言理解为工具是片面的,而仅仅将工具理解为外壳更是片面的。语言的工具性表现在许多方面。其一,显示。没有语言,思想是空洞的,存在也是黑暗的。正是语言将思维和存在的本性显示出来。其二,构造。语言在显示存在和思想时,并不是如同镜子般的被动的反映,而是对于思想和存在的积极的建构。因此所谓的存在和思想实际上都是由语言所理解和阐释的存在和思想。只是当语言的建构被忽略不计的时候,人们才能想象在语言之前的那种非语言的存在和思想。但这种想象 其实也是语言的建构。其三,传达。语言的传达不是单面的,而是多面的,即它是信息的发出、接受和反馈的系统。这一系统不仅存在于人与人之间的对话,而且也存在于人与物之间的对话。在对话过程中,计算或算计具有决定性的意义。人们会思考,如果我使用这种手段,目的会如何;如果我使用其它手段,目的又会如何。这种对话表现出了语言工具的控制特性。
第三种语言是指引的语言。它是我们所说的道、真理和智慧等等。它既表现为系统的文本形式,也呈现为格言、箴言。这些话语不仅是陈述性的,而且也是虚拟式的、命令式的。智慧是一种知识,特别是关于人的规定的知识。所谓知识就是知道什么是存在的,什么是不存在的。这就形成了哲学上的存在与虚无、是与非、真理和谬误等的对立。关于人的规定的知识的获得不仅依靠于人与动物的区分,而且建基于人与自身的区分。通过这种区分,人成为了作为人性的人。智慧的话语就是这种关于人的规定的言说。它是道,并因此作为道路,成为人可以行走的。
概而言之,欲望的语言是黑暗的,因为它基于人的本能和无意识;工具的语言是镜似的,凭借于它反映或者表达;真理的语言是光明的,这在于它是纯粹的,并穿透那些不纯粹的。
这三种语言在语言整体中形成了复杂的交叉关系。欲望性的语言是原初已经给予的自然事实。只要人存在,只要语言存在,欲望性的语言就会首先言说。但欲望性的语言必须借助工具性的语言而实现自身,同时它也必须在智慧或者真理性的语言的指引下获得一个属人的历史性的尺度。在此工具性的语言的本性是确定的,即保证欲望性的语言和智慧性的语言实现。不管是欲望性的语言,还是智慧性的语言都有赖于工具的运用。虽然真理的语言达到自身纯粹性是通过与欲望的语言和工具的语言的区分而实现的,但是真理语言的指引性刚好又在于对于欲望语言和工具语言的划界。一方面它给欲望划界,区分可吃的东西和不可吃的东西,可成为性的对象和不可成为性的对象。另一方面它给满足欲望的工具划界,区分在吃的过程中可采用的方式和不可采用的方式,在性的过程中可使用的手段和不可使用的手段。在此,真理的语言就是在可能和不可能之间划定一条边界,但这个边界不是固定不变的,而是不断地游移和新生。因此真理的形语言成了一个世界,同时又构成了一个历史。这个历史就是人性的生成。在欲望方面,吃饭不再只是满足充饥,而是成为美食和礼乐,性交不再只是为了生殖,而是升华为欢乐和爱情。同时在工具方面,手段不异化为目的,而是保存为手段,它不只是为了欲望,而也是为了真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