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可以发现,经验既是对记忆的打击乃至中断,但也是通向新的自由的起点。因此 ,它就成了各种艺术门类关注的中心,特别是小说家和诗人。居室经验在1850年到1950 年这一百年来的现代主义文学中,之所以显得如此重要,是因为它成了街道经验的加工 场。如果说现代街道经验是对“个人化”的拆解(通过商品交换和劳动异化),那么居室 经验是对这种拆解的逃避乃至重新组合。这一组合的重任,常常是由文学艺术家担当。 组合的基本材料就是人们在街道上受到的伤害(震惊体验),将这些材料黏合在一起的, 是批判、诅咒、幻想、希望。这些添油加醋的成分,成了都市异类再一次走上街头的动 力。
最典型的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下室手记》(最早的“现代派”文学作品之一)。 这部小说是一个关于“上街(游逛、遭遇)——回出租屋(诅咒、幻想)——再上街……” 的故事。与卡夫卡的甲壳虫不同的是,“地下室人”是一个行动家,他试图通过行动改 写自己的个人经验,但他失败了。经验改写过程中的各种遭遇,成了主人公诅咒的语义 学源泉。只有当他与底层人(妓女莉扎)相遇的时候,诅咒才变成了一种微弱的爱和宽恕 之声。
相反,《变形记》中的“甲壳虫”是一位“遁世者”。卡夫卡一劳永逸地将现代都市 经验凝固在“甲壳”之中。卡夫卡的写作,宣布了文学史上经典“居室经验”(比如, 霍夫曼那种充满幻觉的居室经验;爱伦·坡那种充满悬念和险情的居室故事)的死亡。 与此同时,卡夫卡还催生了一种20世纪的、残酷的“甲壳虫”经验。这是一种“非人” 的经验。正是这两位伟大的作家(还应该算上波德莱尔),为“现代性”背景下的“经验 科学”奠定了全新的感性基础,并提供了现代街道经验和“居室经验”的基本原型。毫 无疑问,这种经验的意义,最终指向的不是美学问题,而是政治经济学问题:“居室经 验”的生产成本,是以个人所遭受的伤害、打击、异化、扭曲为代价的。
五、私人经验的公众化
20世纪90年代,全世界都进入了一个信息化的时代,经验符号的性质已经发生了根本 的变化,它变得可以复制、虚拟了。但是,中国文学却在高喊着“启蒙”的同时,必须 面对“现代性”、“后现代性”、“全球化”的多重经验。农村的、街道的、居室的、 虚拟世界的,这些新的经验因素突然不期而遇,使文学表达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一 方面是文学经验越来越个人化、圈子化;另一方面是社会生活越来越活跃、复杂。美学 经验与生活经验的分离,是文学边缘化的重要原因。一些作家声称对表面化生活的警惕 ,实际上是一相情愿的。
20世纪90年代中期,出现了一种由女作家掀起的“个人化写作”的热潮,她们主要是 写一些梦幻式的闺房经验。在一个“街道经验”充斥媒体的时代,经验能迅速成为一种 消费新闻。“个人化写作”试图在小说叙事中,为她们自认为真实的“经验”保存一席 之地。这种“闺房经验”,是介于进城农民、流浪者、商品推销员的“街道经验”与老 居民的“地租经验”之间的东西。因此,它带有浓郁的文人书房的气息。活跃的肉体、 封闭的居室,是“个人化写作”的两个基本前提。我们进一步发现,所谓的“个人化写 作”中,浓缩了我们这个时代全部的自恋经验——躲在私人居室里,照镜、沐浴、做梦 、满嘴呓语,写一些只有女性才有的私人经验(性幻想、经期的烦躁不安感等)。这是一 种极度自恋的写作方式。自恋不是自尊。自尊伴随着自我约束,自恋却充满了虚荣心和 表演性。“个人化写作”通过小说叙事实现了其表演性,将私人的小秘密公众化。“自 恋”是一种自我抚摸的技术。文学到了“自摸”的地步(尽管它不是必然的),也算是“ 现代性”的主要成果之一。
从表面上看,女作家的“个人化写作”好像承接了80年代中期的文学经验,是与“感 官”相关的“自我意识”的觉醒,是对存在的质疑,对媒体文化的公众语言的抵御。从 社会意识的角度看,“个人化写作”与文化保守主义是协调的,最起码是相安无事的。 从符号传播的角度看,它实际上是将作为个人秘密的肉体变成消费品,将自己的“私处 ”交给了公众。这些作品的基本要素是居室经验及其相关的肉体(欲望)主题。通过作家 的叙事,“肉体”借助于符号的力量(阅读快感和幻想)第二次溜进市场,为膨胀的欲望 煽风点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