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新的文学必须从头开始。必须对新的城市经验(可见的街道和不可见的信息迷宫、 妓女一样的商品、梦游一样的人群等)保持足够的好奇。他们必须单枪匹马轻装上路, 而不是成群结伙;必须对漫漫无期的迷宫之旅保持足够的耐心;必须培养对不可琢磨的 人脸的兴趣,而不是对速度、目的、逻辑、思辨的兴趣(像资产阶级一样);必须真正热 爱城市这个迷宫;必须对时代完全不抱幻想,同时又“认同”这个时代。
四、小说与居室经验
居室经验是街道经验的回声,或者说是街道经验的延伸。只有积累了充分街道经验的 人,才有可能产生居室经验。是街道经验为居室经验提供源源不断的养料。在都市里获 取居室经验,是每一个流浪农民的梦想。但是,当一个人的街道经验渐渐枯竭的时候, 居室就成了经验的墓地。
都市的老居民,正是都市经验墓地的守门人。他们是那些最早离开农村,亲眼看到稻 田如何变成市场,并参与了都市街道“圈地运动”的人。如今,他们已经无需在街道上 疯狂地出卖自己的器官和技能。他们在街道深处的小巷里坐收渔利。他们不喜欢沉思和 写作。他们喜欢盘算和闭目养神。进入都市初期获得的丰富街道经验,既是他们的本钱 ,又是他们的利息。他们工作的地方,就是他们休息的地方。他们就这样躲在居室里、 躺在神仙椅上参与了都市的变革,躺在经验的功劳簿上坐吃山空。也就是说,老市民已 经没有经验了,他们只有经历。最后他们完全变成地租本身了。
对于老市民来说,居室经验已经完全脱离了感官的范畴,最终完全变成了抽象的地租 问题。是地租使得他们既在都市里,又不在都市里;也是地租使他们可以忽视街道经验 。他们似乎逃脱了都市“现代性”对人的分解和异化,实际上一个更大的阴影正笼罩着 他们,那就是地租的变化。如果说街道是都市涌动的血管,那么,老市民的居室就是都 市的淋巴。淋巴看起来木讷、迟钝,实际上它是最复杂的地方。老居民不会因一些小商 品价格的升降而动心,但是,任何一次都市中心迁移、新街道建设造成的地租升降,都 会使得这些“淋巴”红肿起来。北京四合院、上海石库门、广州老骑楼的拆迁,一度成 了一个十分敏感的社会问题,其敏感性丝毫也不亚于化肥涨价。根本原因就在于,这一 新的“圈地运动”要将老市民赶上街头,让他们重新接受新的街道经验的冲击。
“地租”的变化打击了老市民,也为新市民(各种涌进都市的流浪者)提供了机会。把 经验变成“地租”,把街道经验变成居室经验,正是所有新市民的梦想。他们试图将在 街道上遭受的伤害和打击,变成一种新奇而有力的经验武器,并不时地通过各种媒介, 刺激着老市民苍白而迟钝的皮肤,并试图改写“地租”的历史。这就是街道经验与居室 经验转换的背景。
单纯的习惯、制度和时间,是不会产生经验的,单纯的空间也一样。经验实际上是一 种转折点上的产物,或者说是街道与居室(都市与乡村)边缘上的产物。这里隐含着一种 时间与空间转换的复杂关系。经验的本质正隐藏在这种转换关系之中。柏格森从“记忆 延绵的中断”角度讨论这个问题;米哈伊尔·巴赫金称之为“危机时刻”;本雅明称之 为“震惊体验”。就此而言,居室经验最丰富的人正是街道经验最丰富的人。他们正处 在一个变化的转折点上,是一些经常遭遇“危机时刻”的人。这些人不是那些都市里的 老居民,也不是纯粹的农民,而是那些对都市街道了如指掌的农民,小商贩,流浪者, 妓女,保险、信贷和药品推销员。19世纪以来文学史一再证实了这一点。文学的主角正 是一批具有丰富街道经验和居室经验的人:巴尔扎克笔下的外省青年,狄更斯笔下的小 乞丐,波德莱尔笔下的妓女和酒鬼,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妓女、罪犯和出租屋里的穷 学生,卡夫卡和加缪笔下的推销员,辛格笔下的流浪魔术师,布尔加科夫和索尔·贝娄 笔下的小公务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