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上面的例子我们可以发现,“牛粪经验”实际上已经被改写(有的是用美学的方法 改写,有的是用具体行为来改写),由一种具体的物质经验,变成了一种符号(文化的、 道德的)。它的“质朴性”变得虚伪了;它的具体性变得抽象了。更重要的是,牛粪由 它的工具的物质性,转而成了精神,物质变精神。它离开了草地和庄稼,直奔作家的脑 袋而去。实际上他是在做一种“移植”工作,往农民简单的经历中,强行植入一种复杂 的精神知识。刘亮程试图通过美学和经验的双重性,来赋予牛粪以精神意义。他完全可 以直接“反抗现代性”,而无需通过美学形式来扭曲“农民经验”。
当经验(过去的经验、农民的经验)变成了一个古老的纪念品的时刻,也正是它在市场 上、街道上招摇过市的时刻。“经验成品”对正混迹于消费人群中的惊恐不安的流浪农 民、修鞋匠的打击,比土地荒芜带来的打击更深远。从哪里来就到哪里去吧,流浪农民 !“土地的经验”、“牛粪的经验”已经被媒体征用完毕,艺术家们才思枯竭了。多亏 了你们,为艺术家带来了崭新的题材、经验和加工原料:流浪主题、金钱万恶的主题, 偶尔也产生几个“革命”的气泡抛向市场,像一串串冰糖葫芦似的。
与“虚构的农民经验”在本质上相类似的,是一种至今都十分流行的“虚构的‘文革 ’经验”。在这里我不准备详细分析。因为王小波在《黄金时代》中,以一位当事人、 “经验权威”的身份,在叙事学层面对20多年来文学中大量虚伪的、编造的“‘文革’ 经验”进行了一次过滤,还原了自己的“‘文革’经验”,从而使“经验”逃出了传统 意识形态的圈套。当然,他也迅速钻进了另一个圈套。
二、摇滚与郊区经验
在既成事实的“现代性”的背景下,纯粹的农村和纯粹的都市,都不是艺术的土壤。 只有在那些交界处、边缘地带、险情丛生地段、拐角处、视线的死角,才是滋生经验的 地方。它是两种经验汇集的暧昧地带,是斗殴的地带。巴赫金称这种转折的地带为“危 机地带”,本雅明称之为“意象丛生的地带”。郊区正是属于这样一种典型的经验滋生 的地带。
2000年,北京远郊,一位名叫平路的摇滚青年为了发泄内心的痛苦,开着摩托疯狂飙 车,被一辆大卡车撞死。他倒在玉米棒子堆里;那把心爱的吉他,连同他的希望和梦想 一起被碾得粉碎。这是由张婉婷导演,吴彦祖、舒淇和耿乐主演的电影《北京乐与路》 中的一个镜头。
影片一开始,我们看到一边是大都市的高楼和汽车,另一边是四合院,还有路边的农 贸市场、草地上扭秧歌和打太极拳的市民。背景音乐是热闹的唢呐声,还有怨妇一样的 二胡独奏。只要把眼睛闭上,我们就能听到中国农民文化的全部精髓。由摇滚青年组成 的“艳阳歌舞团”,就出现在这个城乡文化水乳交融的背景中。他们为了将摇滚坚持到 底,不得不卖身投靠,参与一位农民经纪人组成的下等娱乐团体。
《北京乐与路》是一个当代艺术在市场中的遭遇的寓言。一群愤怒的外省青年来到了 北京。他们试图将批判和艺术的双重愿望,集中在摇滚音乐上。同时,他们又希望通过 摇滚音乐进入都市,进入艺术。但现实告诉他们,第一,由于资金的限制,他们只能住 在远郊的农村,白天给农民唱摇滚,晚上到学院路一带的下等酒吧,为学生和市民无产 者演唱。在没有签约之前,如果还想生存下去,他们就只能像乡村马戏团一样演出(门 票三元,下雨天五折);当然,最好是唱港台的流行歌。第二,反叛只能是符号性的, 不能带进现实,否则就永远也不会有买主。第三,他们终于发现,“艺术家”成了骂人 的话。他们对“摇滚艺术”已经绝望,他们惟一能做的就是跟自己较劲。
在那个著名的摇滚村里,几乎集中了当代中国所有的摇滚艺术家。他们整天唱着、喊 着、又摇又滚、相互辱骂、斗殴、吸毒、乱交。他们用这种自虐的方式来诅咒生活,诅 咒自己为生存而牺牲艺术时所做的让步、妥协。当地农民反映,自从他们来了之后,农 民的脑子基本上被弄晕了。还有一位农民抱着小猪来找摇滚经纪人索赔,说他的小猪被 摇滚吵得三天没有进食,快死了。尽管农民满腹牢骚和怨言,但还是接受了这一切。因 为摇滚青年(演唱会、房租、日常生活开销)给他们带来了效益。农民们和摇滚青年们互 相折磨。摇滚在农民的嘲弄下苦苦地熬着,为的就是暂时付出一部分尊严,等待着一个 更大的自由:签约。签约的日子终于到了。摇滚青年代表平路单刀赴会。但他失败了。 因为他太有个性,太反叛,太摇滚。没有人希罕真正的摇滚(艺术)。摇滚经纪人对平路 说,改一改脾气再来,“反叛精神”是广告宣传的需要。“对外反叛,对内听话”,正 泄露了市场意识形态中批判的虚伪性和铜臭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