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亮程目前生活在西部都市乌鲁木齐,是《大西部文学》杂志社的编辑。早年生活在 农村,积累了一定的生活经验,使他的作品有一种强烈的现场感。刘亮程的散文由两种 主要成分构成,一是抒情,一是描述。描述的目的是为了抒情,进而通过抒情产生批判 效果。正是“抒情”和“感叹”使他获得了青睐。夸大的、随意的个人情感与社会问题 、文化问题之间暧昧不明的关系被忽略。2000年前后,他的作品突然被所谓“反抗现代 性”的知识分子和文学评审团相中了,成了“知识分子”的一个活例证,然后由文学摇 身一变成了畅销文化产品。刘亮程借着审美批判立场的名义逃离生活现场。他伪造了一 种与“现代性”相反的生活场景——稻草、牛、锄头、粪便等,并以此来要挟刚刚在都 市站稳脚跟的农民。刘亮程利用传统散文的修辞方式,用一种陈腐的抒情方式来稀释当 代农民生活的残酷性,诗化当代农民的生活经验。这位逃离了土地的农民,在都市里一 副农民装扮,给人一种怪异的感觉。但他无疑不是托尔斯泰笔下的列文,而像是一个在 都市里流窜的文化贩子。他的提篮里面装的全是农民的土货,一些“反抗现代性”的热 门细节,就像酒楼里价格惊人的野菜鲫鱼汤、蚂蚁炒蛋一样。
刘亮程的作品具有“美学”和“经验”的双重性。它时而以“美学”(比如抒情的句式 )的面目出现,时而以“经验”(农村生活的描述)的面目出现。伪知识分子在美学解释 出了问题的时候,就用经验来补充;在经验不能说明问题的时候,就用美学来搪塞。
让我们来看看他的著名散文《城市牛哞》开头的一个片断:
我是在路过街心花园时,一眼看见花园中冒着热气的一堆牛粪。在城市能见到这种东 西我有一点不敢相信,城市怎么也对牛粪感兴趣。我翻进花园,抓起一把闻了闻,是正 宗的乡下牛粪,一股熟悉的遥远乡村的气息扑面而来,沁透心肺。那些在乡下默默无闻 的牛,苦了一辈子最后被宰掉的牛……他们知道牛圈之外有一个叫乌鲁木齐的城市吗?
由于他被一种虚假的、脱离肉体的浪漫主义情绪控制了,才造成他表达的极端虚假, 使他传达的经验变得可疑起来。正像刘亮程所说的,城里的牛都被关在车厢里。那么, 城里花园里怎么会有冒热气的牛粪呢?既然在冒热气,怎么会闻不到呢?还要抓起一把放 到鼻子边闻一闻。要闻正宗的牛粪味很简单,住到乡下去。我说的不是像那几个当代所 谓“理想主义”作家那样,在城里玩腻了,就下乡去玩恶心的体验生活的把戏。我说的 是真的做农民,那你就能天天闻到新鲜、正宗的牛粪味。
农民对牛粪反映是唯物主义的,一点也不抽象。比如,它可以用作肥料,比化肥更好 ;牛粪干还可以用作燃料,蓝色的火苗比管道煤气还要卫生。惟一的缺点就是拾粪、晒 干、收藏的过程很麻烦。为了解决这个麻烦,他们宁愿选用煤块或者煤气。生活在大城 市的刘亮程,为什么那么爱牛粪呢?为什么要翻墙到花园里,用手去抓牛粪呢?他爱的是 从牛粪中抽象出来的“农民经验”。他想利用牛粪来反抗“现代性”。在刘亮程那里, “牛粪”已经脱离了物质性,变成了一个符号,从而获得了一种意识形态的品性。
我想起了一件往事,也与抓牛粪的经验有关。一位上海女知青下放到我老家接受农民 的再教育。当县委书记要下乡来视察的时候,她事先得到了消息,便早早地等候在大路 边,并当众将一堆新鲜牛粪捧到了稻田里。后来她被推荐到省城的医学院学习去了。毫 无疑问,县委书记认为用手捧牛粪,就是与贫下中农打成一片的具体表现。实际上那位 女知青与农民最格格不入。也就是说,“女知青”巧妙地改写了牛粪经验,将它变成了 一个道德符号。
我没有认为刘亮程抓牛粪与那位知青抓牛粪是一样的。那位知青有急切的个人目的, 而刘亮程则是有远大的革命理想的。当他看到所有的人都拼命用双手在抓钱、抓权的时 候,他就故意伪造了一个抓牛粪的场面,来区别于他们,批评他们,贬低他们。实际上 ,那位女知青伪造的是一个道德行为的假现场;而刘亮程伪造的是一个借助于文字符号 中介的伪审美现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