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的贞德与当时的教会系统刚好存在这样的一个矛盾:当时的教会系统主张,人没有能力直接阅读圣经并亲近上帝,只有透过拥有独特能力的教会人士才能正确阅读。这种现象也反映在这部电影,教会人士质疑贞德:上帝为什么不透过『学识渊博的我们』而直接对『你(这个无知无识的小农民)』讲话?
世界上所有价值系统对于人类的终极关怀一直有两种方向:一种是『修行取向』,一种是『救赎取向』。『修行取向』认为,人类处在无法超越的低层次,使用透过种种修行方法才能提升到有价值的高层次,修行的方法可以是希腊哲学主张的『爱智』、禅宗主张的『参悟』或传统儒家主张的『知礼』。『救赎取向』认为,人类无法靠自身能力用心得到提升,只有透过超越存在的一位神或灵体的主动帮助才能提升到有有价值的高层次;这种取向以基督教的『因信称义』为代表。当然了,救赎取向最大的问题就是人人皆想成为那位无限权力的神,所以二十世纪许多新兴宗教固然强调修行,但依其对教主无限制的崇拜献身看来,实是以教主为一神尊的救赎取向宗教,从而产生种种荒唐的社会问题。
或许卢贝松正视这些灵异崇拜背后的问题,促使他采取『修行取向』来诠释历史上的贞德事件;以修行角度,自然可以永远的质疑:『一定存在修行层次最高的不流血改革方法,所以流血就必然代表贞德的修行有问题。』,因此黑衣人出现,促使贞德赤裸裸面对自己的修行问题,而尝试全新的自我提升。
但是正如贞德死于恐惧与绝望,修行取向采取最高标准要求个人提升,这就注定了没有受过学术训练的贞德无法扺御黑衣人的论辩,从而产生一个矛盾:『无知无识的小农民不配到救恩』。黑衣人对贞德内心的理解不会多于一个心理学家挖掘内心深层意识的能力,假如审判贞德的教会人士里有一个心理学家,那么是否历史上的贞德事件就会全面改写?
所以我们知道历史上的贞德事件是一个『救赎取向』的事件,冥冥中有一位大能者保护无知无识的小农民免于种种智慧论辩的拆解力量,促使一个单纯朴实的小女孩可以对抗整个高知识高修行的教会系统。
透过卢贝松的全新诠释,心灵上的黑衣人赢回历史上教会人士失败的一仗。黑衣人不像教会人士为了权力利益的私心而审判,更由于他绝对的真知灼见看透贞德所有不能成圣的性格偏差,这样完全公正冷客观的思辩,使黑衣人为『修行取向』赢回胜利的一仗。但同时,却是表明了『无知无识的小农民不能得到救恩』,因为他们得不到免于价值拆解的力量,他们不可能面对黑衣人的心灵酷刑。
这样的诠释不再是历史上的贞德,而更像是卢贝松的自我追寻。处在二十世纪种种价值拆毁的力量,知识份子死于绝望自尽不再是新闻,以堕落颓废自处来无言反抗更是常态。价值的虚无感同样会产生价值的狂信,二十世纪新兴宗教充满高知识份子早己司空见惯。卢贝松的贞德正确的反抗了狂信,但同时却陷入彻底的虚无,这是否透露了卢贝松自己的心语?
七、走进电影意涵的心灵渴求
透过黑衣人事件的分析,更突显出卢贝松这部电影的心灵渴求。黑衣人出现前的电影内容,全数集中在黑衣人与贞德的对话中指向特殊意涵。做为一个受过马克斯主义洗礼的现代知识份子,卢贝松绝对不可能同意『无知无识的小农民不配得到救恩』这种知识贵族的思想;那么,走向修行取向而拆解掉小农民生存意义的黑衣人事件,便很明显是卢贝松自己心声的诠释了。
贞德死于绝望、无助、恐惧,是怎样的一种悲剧?是否卢贝松进行自述表白,承认他自己因为价值拆解而陷入无比的恐慌?还是透过贞德之死,嘲笑二十世纪宗教信徒的荒谬?还是一种极为凄冷地悲剧历史观,表明贞德的悲剧就是二十世纪知识份子的悲剧?不同的悲剧取向决定我们如何感同身受电影的意涵,重新询问我们自己的心灵渴求。
无疑的,至少卢贝松清楚表明,一但面对黑衣人,就得承担一个难以负荷的地狱──这是杜斯妥也夫斯基使用『大宗教裁判官』描述过的,二十世纪的卢贝松使用黑衣人以二十世纪的语言重新说出来。一但选择面对黑衣人,个人的一切都要追求绝对的真实,凡自己的任何缺失不加以赤裸裸的全面检讨皆是伪善的表现。在这种心灵的冒险如果走不下去,将是死于绝望与恐惧。愿意负荷这种地狱的勇者在二十世纪是处处皆有,只是尼采预言的超人仍未产生出来;贞德的火刑台上,是千千万万知识份子的写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