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影片的高潮段落,伊娃和夏洛特(当时面对观众而不是面对面的)都迅速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从她们的动作分析,她们显然并没有模仿对方,这一细节是精心设计的。“在这短暂的一瞬间,她们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伯格曼《影像》,328页)。伊娃说:“我们之间的脐带还没有割断”,这句让人不安和讶异的话深刻地表达出她们之间痛苦的关系。和夏洛特用艺术逃避现实不同,伯格曼的电影艺术总是直面惨淡的人生——无论他们是多么不安——从而将某种抽象的“真实”具体化了。
或许,要解释为什么伯格曼的电影总能打动我们是不可能的,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这是一部难以言说的、诗化的电影。戈达尔捕捉到一种忽隐忽现的魔力,那是“无法言说的秘密”。11)影像的美感稍纵即逝,戈达尔在论述伯格曼其它的作品时说它们“就像一开一合的海星,揭示了世界的秘密,又将它隐匿起来。它是唯一的储藏室和迷人的反射。真实是它们的真实,它们将真实深深地埋进心灵深处。每一个镜头都在撕碎银幕,然后消散在风中。”(第75页)。在《秋天奏鸣曲》中,历史和现实被永远捆绑在了一起。12)这忧伤的时刻(和那普通的季节),它的重量,用戈达尔的话说就是“一瞬间产生无限的幻想”,就像“将二十四分之一秒变形和扩展为一个半小时”(第77页)。这部影片仅仅在最基本的情节处理上(夏洛特的归来和离去)是线形的,因为所有的要素(历史与现实,音乐和影像)都交织在一起,无法分离。
在《秋天奏鸣曲》中,导演对艺术形式进行了探索和创新,拓展了电影表达的空间,使整部影片焕发出不可言喻的光彩。电影的形式(迂回而又简单的情节模式和具有迷惑性的、质朴的摄影技巧)对应着人物复杂的情感纠葛和心理活动,特别是两位主角的关系的微妙变化。在影片的后半部分,特写镜头冷静到近乎残酷地审视着两位主人公,你看到她们现在的痛苦和遥远的岁月逐渐交融,一脉相承。
摄影机用“影像”记录着我们所有人的心灵,它深入到每一个瞬间,“使它具有了永恒的价值”(戈达尔,85页)。
注释
1、参见《英格玛·伯格曼的影像:我在电影中的生活》,玛丽安娜·拉什翻译(伦敦/波斯顿:费伯和费伯出版公司, 1994),或查尔斯·托马斯·塞缪斯:《英格玛·伯格曼访谈录》,选自《英格玛·伯格曼评论集》,由斯图尔特·M·凯明康定和约瑟夫·F·希尔(伦敦/牛津/纽约:牛津大学出版社,1975),第98-134页。
2、事实上,所有的情节都发生在一个挪威牧师的家里,但伯格曼设置的电影场景不仅是有代表性的:“人们易于”,正如理查德·科恩在他评论文章中(刊于《倾听者》114卷,2925期,第31页,1981年9月5日发行)指出的:“将这种背景理解为非宗教化、非地域化和非特殊化的。”科恩将伯格曼的电影场景看作是一种“精神风景”。隐喻的设置和心理“现实主义”有时再加上电影的冷峻风格--对人物认真、深入的刻画--都反映出斯特林堡对他的影响。
3、“按照剧本的第一稿--根据英格丽·褒曼的回忆--拍摄出的电影,将长达四个半小时(大约相当于一部完整的莎士比亚悲剧),如果伯格曼在排演时没有删除大段冗长的对话的话。(参见彼得·考依《英格玛·伯格曼评传》,伦敦:塞克和沃伯格出版公司,1982,第319页。)伯格曼作品紧凑的结构、它的“开放体系”都是莎士比亚的化的--电影的每一个部分都联系紧密,又给人以无限的想象空间。
4、这些角色看上去“似曾相识”,清晰可触(参见《英格玛·伯格曼和艺术的仪式》,伊沙卡/伦敦,康奈尔大学出版社,1982),佩斯利·利文斯顿认为电影中的伊娃和夏洛特就像是我们生活中所熟悉的人,我们可以猜测,他们在影片这个虚构的场景中没有被述及的行为。关于伊娃演奏的肖邦前奏曲,他写道:“伊娃需要赞扬,但她母亲适度、温和的态度和她个人化的赞扬方式都不能让她满足。然而,如果夏洛特背叛了她的学识,草率地给予伊娃她所渴望的赞扬,那么伊娃必定会用激烈的言辞质疑她母亲的诚实,非难她的浅薄”(第247页)。利文斯顿甚至将她们看作是“真实”存在的人(伯格曼的人物都是如此复杂,能够引起这样的反应)。他简化了与电影主题相关的人物关系,主张伊娃的谴责是“言过其实和无情的”、“是不必要的敌意所激起的”。他又认为:“《秋天奏鸣曲》的关键问题在于如何判定伊娃刻毒地责难她母亲的合法性”(第246页)。与此相反,约翰·皮姆则认为:伊娃(不是夏洛特)是对受害者的“拙劣模仿”,夏洛特则是对反面角色的“极端化”--“一个如此温顺、毫无奢求……,另一个却面无表情、野心勃勃。”(参见《电影评论:秋天奏鸣曲》一文,刊于《视觉和音响》48卷,第1期(1978年夏),第56页)如果伯格曼的电影仅仅是将正确与错误、反面角色和受害者作简单的二元对立,那么他的电影也就不会如此有魅力,正如伊娃所说:“在人性中,什么样的东西都存在。”伯格曼试图去描绘“人性中的一切可能性”。如果每个人都很高贵和健康,那是非常奇怪的一件事。(考依谈伯格曼,第323页)。尽管伊娃、夏洛特和海伦娜是三个不同的人物,但都是“不健全”的。有一个镜头,夏洛特和海伦娜并排躺在地板上,为自己的帮助辩护。约翰·皮姆指出这这个镜头并不是“草率的”,这说明这两个人物“在性格上有相同之处”,她们令人困惑的痛苦(虽然两人的表现不同)可能是遗传的结果,从父母到孩子一点都没有减轻。因为母亲的无知,这个表面上的“反面角色”--甚至也不总是狡猾的--也只能是一个比她的瘫痪在床的女儿更为不幸的“残疾”儿童(“一个永远无法长大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