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到醉久
当技法,技法,技法解决不了城市实验性群体的发声,他们开始拿自己和社会开刀了。金星、沈伟、李捍忠、邢亮、桑吉加这些男性书写者,都曾经是技术强悍的舞者,而其编舞的风格则是一个技术流变的例证,谁都没有放弃技术,在无论唯美的动作上雕刻还是在技术的足尖上思考,他们在创作中寻求答案。 80年代的技术炫耀,解放的姿态到90年代稀释了的愤怒,在自己个体和舞者身份的生存境遇中挣扎。谁都学会了波普和离谱,学会了一动不动和疯狂即兴,学会了极少和极多,学会了紧张和放松的新技巧,但始终没有忘记提问题,然后自己也躁动地想象,想象着从抗拒和迷惑于精神和物质的困境,到沉溺和享受于这种不清醒,从对社会现实的言说泄愤到随遇而安的婉转表达,如何来完整舞蹈的生命和真实。
如今已经在海外的编舞沈伟,物欲噪音在他身体划过的血丝,是《不眠夜》里如坐针毡和枕头般的生命之轻。绘画和湖南花鼓戏,都没有妨碍他成为一个敏感,神经纤细的编舞,成为早期广东现代舞团舞者与编舞。物欲在窗外的身影不仅令他失眠,也令他止步。《小房间》的封闭自语和手纸的裹缠,似乎是每一个犹豫而又胆怯的自闭和封锁,也会变成一触即发的困兽犹斗。作品表现着庸常生活,无能为力的跟随这种生命正常沉闷的节奏。
表现自我,还是呈示隐私,模糊的界限也给人颓废和绝望的错觉。还记得一次沈伟在跳《小房间》的时候,痛苦的痉挛让他脚突然抽筋,无法再跳被抬下舞台,此时台上和台下的分界,被他的人格力量和生活状态所粘合了,这就是真实的生活,一个身体生命的脆弱或是坚强的现场冲击,我们才看到了所有暂时的痛苦。而 90年代后期的舞码不小心封锁住情感和心灵,只给你看美丽的颜色,而不是我们的痛苦和青涩,反正已经没有人理会。
邢亮几乎是中国舞者“完美”的象征,头一次在90年代的舞台上,只要出现他的名字和身影,就会引起无数尖叫,编舞与跳舞对于他来说,从来是无法分割的一件事情。动作的精确和细节纤毫毕现,后来他的舞蹈工作室“动作纤维”倒也很合贴。也许尖叫磨得耳朵起了茧,邢亮慢慢抑制了技术的张扬和迸发到了不露痕迹,更多在状态中打磨,以静制动,留白然后穷竭。《光》在邢亮的手里和心中是可以触及,可以灼伤,可以穿透的。堪称完美的动作诉说和舞蹈棱角破碎的编排,邢亮几乎影响了90年代的现代舞者舞者风格形态和审美向往。速度,力量,只有自由的身体才能自由的表达,高难度的技术和内在节奏心理控制,清淡的神情,无论是在痛快的动作风暴里,还是一个慢慢张开的手掌,都是灵光一闪的智语。“动作纤维”时期的多媒体作品《发生进行式》,是把动作发泄为无名的愤怒和指责,不停地在转椅上旋转,在宗庙里影像中的舞蹈打斗 ,舞蹈中细细的血色丝线拴住邢亮的手腕,但红线剪断之时,切脉之后的隐痛和电子的麻醉,他望着他自己,那个偶像精确地倒下了,变成了《情男色女》,进行了《一百八十度———悲与欢的转换》。
在技术褪去的同时,从民间舞的表情氛围,跳离到现代舞的原创之路,李捍忠、马波90年代中后期的创作不断的积累,写下了社会角度的舞蹈日记。原来对于动作创新的兴趣转移到对于动作质感和意义的发觉,这也是这一代编舞与主流的不同和提前的觉醒。略去文学性表达的繁缛和细节,强调直观视觉冲击的《不定空间》和《生命回忆录》。而《雷动》 电子音乐中的动作、心情的拼贴重新反驳了与传统的音乐贴合和协调:舞蹈与音乐关系的疏离,解放了形式的自由和意义的偶然。《野性的呼唤》动作的稠密紧张,物理空间还是心理空间都充满了抑制下的张力,像是这个时代条件的反射。《大放松》正是从动作的痉挛到精神的放松,释放了放松之后的恐慌和无稽,放松之后的平淡和木讷。放松是对于欲望社会的暧昧默认。我们对于人性缺乏理由的、过度的拷问,而当放松和漠视,搞笑和“后”现来临之时,所谓的人性深度已经逐渐让位于日常生活的潜流,让位于爱迟到的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