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这样,我们在一段时间过后更加理解胡耀邦报告的深意。它悬搁“文革”记忆,紧扣新时期的工作重点、政治核心,把它作为现代中国的梦想、鲁迅逝世前的预言来实现。他请我们考虑“社会主义强国”与鲁迅所憧憬的“社会主义新社会”之间的同一性。在此前提下,胡耀邦沿用了毛泽东版鲁迅的整体框架,又修改了框架里的内容:将鲁迅形象重构为一个为建设现代国家的目标而服务的精神象征,即民族英雄的神话。它竭力回避文化专制主义的话题和鲁迅的启蒙者身份。因为,官方疑虑启蒙者鲁迅的批判立场是否会导致反社会主义。当时,官方还不得不面对1970年代末、1980年代初意识形态洄流的意识形态环境。这样,胡耀邦的报告还是难以掩饰官方对于鲁迅形象重构的双重态度:既在反神化中复活鲁迅,又在复活后重新神化鲁迅。既注重鲁迅形象的精神价值,又将鲁迅的精神价值依然解释为一种政治阐释学的实用工具。例如,针对“四项基本原则”所受到的怀疑倾向,为了意识形态斗争的需要,胡耀邦的讲话里多次引用鲁迅语录:“有的是把个人同人民群众的关系摆错了位置。用鲁迅的话来形容,就是脱离现实人民的斗争,用心造的幻影,编出几篇东西,借革命以营私。有的是对新社会发展和革命征途中难免出现的错误和曲折,不作分析。他们不懂得鲁迅所说的有缺点的战士终究是战士,完美的苍蝇终究是苍蝇,他们也像鲁迅所说的那样,只作叫苦鸣不平的文学。”[25]不过,胡耀邦作为新一代过渡期党的领导人已经具有了新时期的新形象。无论从党的政策还是他个人的领导风格,都主张避免将精力发挥在意识形态领域的斗争中。一个事例表现在他此前对于电影《苦恋》的处理态度上。“文艺界是‘惊弓之鸟’,由于过去遇到了多次‘弓’与‘弹’,更应该特别注意。前些日子对《苦恋》的批评是可以的。但是现在看来批评的方法如果更稳妥,效果会更好些。”[26]这样,他虽然在鲁迅诞辰百周年的纪念讲话中,避免“文革”的字样,但个人记忆里还是警惕着过去所发生的一切。
总之,在鲁迅诞辰一百周年纪念活动中,为什么重构鲁迅形象?重构一个什么样的鲁迅形象?官方在仪式举行前已经具有了确定性意图,这个意图具有明确的延宕启蒙者鲁迅出场的目的论色彩。进一步说,官方所纪念的鲁迅形象还是政治型鲁迅形象。它承担了两项使命:为现代民族国家的重建提供精神资源;为偏离党的总路线的基本点提供批判资源。前者是重点,后者为前者的保障。而若实现这两项使命,官方又以对“文革”记忆的悬搁作为策略。当然,这个策略暗合了中国人对于历史伤痛易于遗忘的民族性格。
注释:
[1]《鲁迅诞生一百周年各项纪念活动陆续展开》,《人民日报》,1981年9月15日
[2]《纪念鲁迅诞生一百周年学术讨论会隆重开幕》,《人民日报》,1981年9月18日。
[3]《民进举行纪念鲁迅百年诞辰报告会》,《人民日报》,1981年9月22日。
[4]《文联、对外友协、作协举行招待会欢迎来京参加鲁迅纪念活动的外宾》,《人民日报》1981年9月24日。
[5]《各地纪念鲁迅诞辰百周年活动简讯》,见《鲁迅研究》,第3期,339-340页。
[6]《鲁迅诞生一百周年各项纪念活动陆续展开》,《人民日报》,1981年9月15日。
[7] [美]保罗·康纳顿:《社会如何记忆》,第51页,纳日碧力戈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1月第1版。
[8]《学习鲁迅,坚持思想斗争》,见《人民日报》,1951年10月19日。
[9]周恩来:《关于知识分子的改造问题》,见《周恩来选集》下卷,第59页,人民出版社,1984年9月版。
[10]毛泽东:《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国委员会第三次会议开幕词》,见《人民日报》,1951年10月24日。
[11]关于“思想改造”的含义,可以参看洪子城、孟繁华主编的《当代文学关键词》,第23-33页,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年2月第1版。
[12]《伟大的作家、伟大的战士》,《人民日报》,1956年10月9日。
[13]《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见《人民日报》,1956年6月1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