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见,社会矛盾所聚集的心理能量是诱发危机的主导因素。因此,人心向背历来就被作为衡量政权危机程度的首要指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从这个意义上说,在传统社会内,强调"稳定压倒一切"并非没有道理。虽然历代圣贤都有教诫:应付危机,疏胜于堵。但由于制度的缺陷,面对王朝末期日益迫近的危机,从来也没有人能从圣贤那里找到有效的疏通矛盾之法。
因此,政权危机是非民主社会独有的危机,也是它摆脱不去的最致命的根本性危机。一方面,政权因为应对和压抑矛盾,吸附了社会长期积累的种种矛盾和危机因素,并通过这种吸附的聚焦作用和压缩作用,将危机的能量显著放大,而政权本身在危机爆发时也首当其冲;另一方面,对于民选政府,人民尚能容忍其部分失误--毕竟是自己亲手选出来的;人非圣贤,事有多端,难免有所失误;实在不行,下次不让他再上来就是了--对于非民选政府,正确则成为必须,成为政权正当性合理性的必要背书,政权背负着自我证明的巨大责任和压力。这就是今日中国社会普遍感受到危机在迫近的首要原因。
政权危机的爆发,有两个社会临界点。第一是社会矛盾的积累,使相当部分人生存条件恶化;活不下去了,于是揭竿而起。这种临界情况多发生在传统社会自我封闭时朝,首动者往往是社会低层,如陈胜吴广是也。第二个临界点是由于矛盾的积累,社会百病丛生;政府面对巨大的内外危险,无力应对,处置无方;社会普遍对政权丧失信心,不再抱有指望,于是转而自救,寄希望于政权更替。这种情况多半有外来危机的引发,首动者往往是社会精英,如孙中山毛泽东是也。
不同于民主社会普选制下的公民自愿同意公开授权的法定方式,传统社会的政权取得常常是由武力较量来决定的。但武力的较量,其中可能也包含着人心的向背,也意味着某种变相的民众授权;因此,不可简单地一概视之为不正当不合法。问题是这种授权是一次性的,其合理性正当性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矛盾的滋生积累而发生变化。传统政权形式缺乏一种自动定期地接受人民再次选择的规范机制;实际上,不管社会危机是如何的迫切深重,政权本身是如何的臃肿腐烂,这种政权一般始终都会坚持自己自我延续的本能。这大概就是政权危机必然以冲突性破坏性形式爆发的关键,这也是我们今天的政治改革最终必然要面对的最根本性问题:人物有生死,世事有古今,不管再怎么扩大执政基础,提高执政能力,政权总会有走到头的那一天;这正如一个人不管再怎么营养锻练,总免不了临终一死;如果不能解决好政权怎么平稳更替的问题,人民就免不了要一次次的遭受危机折腾,社会就走不出治乱因循的怪圈,历史就不能正常积累起进步。对于今天的中国而言,其它方法都只是治标,此处下药才是治本。
如果说,政权危机聚集和加速各种社会危机的爆发是一切传统人治社会的固有特征,那么几千年的大国意识,100多年的对外屈辱史,今天被排挤在国际主流秩序之外落后于世界先进水平的现实,则是我们对外来竞争和压力极其敏感,危机意识极其强烈的又一根源。这种危机意识滋生出的社会心理能量,如果没有合适的渲泄渠道,最终会指向现有政权;它可能会推动政权危机加快奔向自己的第二个临界点。这就是民族主义话语权对于传统政权总是一件必备工具的奥秘所在。
如果说上面两点(政权危机和外来危机)说明了百年中国的独有困境,那么今天的中国还应该再加上一条:以改革为旗帜的社会转型,是一场社会结构利益的大调整。其间社会变化节奏加快,人们本来就面临心理适应的难题,积累了相当的负面心理情绪;而且,转型过程中的所得所失,随着改革的进程而各有不同。当改革进入攻坚期(现在就是),相当部分人的切身利益可能会暂时受到损害;而历史和心理的惯性,又会把这种损害所造成的负面心理放大加强。因此,民众的反应将极其强烈,并聚集起强大的社会心理能量;如果没有合适的渲泄渠道,这种能量最终也会指向政权,并推动政权危机驶向它的第二个临界点。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反腐惩贪,也是传统政府的一大必备工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