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方近代哲学中,“人”的本质在于“我”,而“我”的本质在于“思”。人比自然多了一个“思”。哲学以“我”为对象(费希特〔J.G.?Fichte〕);哲学以“思”为对象(黑格尔)。哲学作为爱智学,本即是想问题、思和想的学问,因此,哲学是思想以思想自身为对象。多门经验科学以自然为对象,是对自然的思想;只有哲学是对思想的思想。所以,在黑格尔意义下,哲学是思想的思想,科学的科学。
??人的生活的世界是说得出来(可以言说)的世界,是有名的世界。人通过自己的劳动可以将质料(朴)改造为“器”。并不是“人”像神那样从“无”中生“有”,而是因为“朴”(质料)在人的世界里,本就是“器”。就连那人迹未到的大漠荒原、原始森林、星河太空……仍可是人的世界的一个部份。
??世界作为“Dasein”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理解,即人的世界,首先是他人的世界。“我”是“Dasein”,“你”是“Dasein”,“他”也可是“Dasein”。“我”并不孤独地在世上,相反,人使世界成为世界,首先是指他人使世界成为世界,他人使“Sein”成为“Dasein”;他人使纯有成为“什么”。世界的意义(什么)是他人向“我”指示(揭示)出来的。即使是“我”的“Dasein”,也是他人给与的。“我”是接受者、受惠者。他人使“我”成为“我”。
??“Da”对“Sein”而言是多出的,超越的,也是限制的,所以,不是无限超越有限,而是有限(Da)超越无限(Sein)。人的超越性,在他的有限性、具体性。限制是否定,也是肯定;限制使世界成为什么,使人成为我、你、他,使人成为“什么(人)”。“Sein”并不能限制“我”,但另一个“Dasein”(他)却必定限制着“我”,规范着“我”,使“我”(让我、令我)和谐地、合适地、健康地生活在他人(人群)之中;只有“你”,才能使“我”避免发疯,只有由他人组成的社会才能确定(判断、诊断)“我”不曾在发疯。“我”不能使“Sein”“明”,“Sein”也不能使“我”“明”;疯是孤独、离群、隔离的产物和结果。有时,一群人也会发疯甚至更容易发疯,那是这群人已不是具体的?Dasein,而是一个孤独的大我。“我”不论大小、多少,只要先有“我”,就有可能发疯。你和他是使“我”健全的保障。哲学作为健全的学问,首先是他人的学问,是“你”的学问,不是首先是“我”的学问;“我”必须向“你”学,接受“你”的教育。
??哲学要授人以智慧,要使人清楚、明白,而不要使人胡涂,则要引导人去“思”那现实的、有限的、具体的世界,而不要诱导人去“思”那深不可测、说不清楚的无限。哲学要按照世界向人显示的那个实在的样子(什么)来思考、理解世界,哲学按世界的本来面目来认识世界。
??这样,哲学要给思想以一种限制和规范,不使它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不能被吸收到那个无底的深渊(无限、大全)中去。幻想不是思想。所以哲学限制思想,同时也使思想成为思想。哲学把思想限制于产生它的现实生活和实际世界之中。不受限制的思想是一切思想(精神)疾病的根源。人可以没有上帝而生活得更好,但没有哲学的思想,只能使人发疯。从这个意义说,不要哲学则确是一种很坏的哲学。
??如果我们暂时允许把“思”和“在”分开来说,那么哲学使“思”超越自力,而回到“在”(现实世界)中来,哲学使“Da”与“Sein”结合起来,使“Dasein”真正成为“Dasein”。
??从这个角度看,我们还可以认真考虑至少从近代以来西方哲学家批评理性的僭越和语言的滥用这些意思对促进哲学发展的作用和意义。这里,当然还包括了维根斯坦?Ludwig?Wittgenstein?那句名言“对不可言说者须保持沉默”。这样,我们似乎可以提出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非常普通的道理:哲学为思想之训练。
??然而,纯思只能与纯有对立,而不能真正使它“明”起来;相反,纯有却为康德的物自身那样常扰乱人的思想;“有”对“思”有一种威胁性,纯有的观念对思想言,竟是一种病毒。人既是万物“多”出来的东西,是一个剩余者、多余者,万物却时时在吸收、吞噬着这个多余者。病是不可回避的,死对个人来说,也是不可避免的。个人(我)固然不能真的经验自己的死,但纯有的“暗”却时时提示着死的意味。康德对崇高的分析,揭示过这方面的问题,而当代西方经常可以遇到的那令人目眩的绘画、雕塑……,同样是这个纯有的提示者。冥思、玄想、幽思……固然为怪,为病,但亦还吸引着一部份人。哲学要真正摆脱这种玄思、冥想,还要作出相当的努力。作为形而上学的哲学不能真的治好思想的病,而只能掩盖这种病,使那个病源──纯有、无限、大全等等在暗暗地滋长、繁殖、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