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依曼关于舆论的定义是很别致的,她将舆论视为一种从众的压力。因而,舆论在她那里被定义为一种虽然备受争议,但人们可以在公众场合表达的不会被孤立的观点。接着,她进一步提出的“舆论创造整合”。在学术上,从这个角度思考舆论特点的很少,她的关注点是客观存在的一种舆论流动的现象,观点颇有新意。但是,这样形成舆论的状态并非所有的环境背景下会出现。她的理论在日本、美国、荷兰、韩国、菲律宾、墨西哥都被测试过,研究结果均没有完全符合其理论假设,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不同地区的人群心理从众的程度很不相同,诺依曼对于公众心理的理解,无意识地留驻了她青年时代的印记,而她的青年时代,正是纳粹统治的高涨期。
若回到纳粹德国的舆论状态和形成机制,这不正是当时舆论形成的标准模式吗?马艾丁就戈培尔的认识和行为写道:“宣传无非就是创造一种能够影响他人的气氛。[15] 戈培尔本能地知道这是宣传过程中的重要一环,因此他极其善于寻找和使用那些最容易引起轰动、激动大众情绪从而创造出影响他人的气氛的方法,比如用音乐制造一种庄严的仪式气氛,高呼战斗性的口号,又如红色色彩的运用:红旗、红色标语、红色招牌等,甚至强烈的高光照也被拿来为宣传服务。所有这些带来了轰动性效果,使社会处于一种强劲的气氛里。”“国家社会主义时代,德国始终处在抽吸鸦片和病态的兴奋状态。”[16] ,诺依曼也主动提到,她写博士论文时考虑过这类的舆论定义。那么,当年纳粹德国关于舆论的认识,会无形中对她有所影响,尽管她可能真切地从科学角度思考舆论。
德国学者阿师(Solomon Asch)认为,现实中依赖别人的过程是相对复杂的,不存在一个匿名的、有着相同意见的大众。大多数从众的人,是对自己的估计缺乏自信,当他们处于怀疑的时候,他们感觉到跟随多数人的一种趋势,但这些从众的人仍然知道自己是正确的,只是不想显得跟多数人不一致,这些人不是从内心上顺从,他们在自己观察的基础上保留自己的信仰,但是在公众场合下,他们是从众的。
诺依曼比较强调舆论形成中的道德标准,她认为从众的压力是以道德、美学价值名义“发挥”的,而不是来源于认知判断。问题不在于“正确”或“不正确”,而在于是好的还是坏的。有关于道德问题的舆论会制造巨大的从众压力。这些现象确实存在,我们不能要求研究者非得对结论进行批判,但其中确实能够让人联想到当年纳粹不强调正确与否,而强调成功与否的宣传观。例如戈培尔说的:“宣传家必须编造自己的真理,凡是对党有利者即为真理。如果这个真理与真正的真理符合,那更好;若不符合,那就必须使它们之间相符合。伟大的、绝对的真理是:党正确,元首正确,党和元首永远正确。”[17]
辛普森指责诺依曼蔑视非精英层,这有些偏颇。诺依曼认为舆论形成的过程不仅局限于精英层,而是整个社会的各个层面。不过,从她的总体论证看,她确实更关注“社会精英”在舆论形成中的作用,认为非理性一直是舆论的一个主要部分。而“沉默螺旋”关注的重点,则是通过她关于舆论的定义,扮演动员无名大众从众的角色。这两方面是相辅相成的。她是在对一种客观现象的研究。不过,若了解了当年纳粹宣传家内心蔑视大众、同时又充分利用他们的宣传观,不能不让人联想到“沉默螺旋”中无名大众的卑微。赖希1933年分析那时法西斯的宣传心态时写道:“希特勒把握了群众,以十足的蔑视态度想靠群众的帮助来实行他的帝国主义。用不着举很多的例子来证明来这一点,看看一个坦率的表白也就足够了:‘人民的情绪永远是上面输入到舆论中的东西的十足的排泄物。’(《我的奋斗》第128页)尽管如此,群众的性格结构仍能吸收希特勒的宣传。”[18]
诺依曼关于“和音”的研究也颇为新颖。她主要是从新闻工作者职业选择标准角度考虑的。然而,纳粹时期所有传媒的和音现象,可能无形中给她提供了一种背景认识。关于这个问题,还需要进行符号学的分析。不过,“和音”这个论点一提出就受到另一些学者的质疑。萨尔蒙 [19](Charles Salmon)认为,媒介一律地和音,这个观点过于简单化。传媒接受者不是完全与外界隔离的个体,个人之间在使用媒介时有着很大的不同,个人兴趣的不同,选择阅读的媒体也有很大的不同。和音应视不同的国度、不同文化和政治特征、具体的新闻事实、媒体的政治立场、各国的传播政治而不同。不能简单地认为所有的媒体的全部报道都具有和音的趋势,和音概念还需要严密的验证和在各种情况下的详尽分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