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我的表象",这种说法有悖于大众所持的实在主义的常识,即认为存在着独立于人的知觉之外的实体。为了使人理解这个反常识主义的命题,叔本华接受并宣扬吠檀多哲学的观点并引用英国东方语言文学家、西欧梵文研究鼻祖威廉·琼斯的文章来进一步说明吠檀多的观点:"吠檀多派的基本教义不在于否认物质的存在,不在否认它的坚实性、不可入性、广延的形状(否认这些,将意味着疯狂),而是在于纠正世俗对于物质的观念,在于主张物质没有独立于心的知觉以外的本质,主张存在和可知觉性是可以互相换用的术语。" 在叔本华看来,从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贝克莱的"存在就是被感知"所得到的启发,必须用印度吠檀多派哲学思想来解释。在吠檀多派哲学中,外界事物并非不存在,并非空洞的虚无,只是它的存在是不实在的,它的实在就如同梦中事物不实在一样,这些事物完全是"我"通过自己的"幻力"( )对自身虚妄分别的产物。这种情形就如同人在黑暗中把绳子当成蛇一样。这也就是吠檀多哲学所强调的"摩耶"的观念。
"世界是我的表象"这一命题,是叔本华哲学中的一个基石。"表象"一词类似于康德的"现象",但比现象更纯粹、更彻底地与物自体分离,它包含了感性知觉中提供给我们的、以及知性在概念中所综合的一切,相当于印度哲学的"摩耶"以及后来摩尔所说的感觉材料(SENSE DATE)。"世界是我的表象"的观点,是一种现象主义的观点,这种观点在叔本华之后的人本主义哲学家中有着广泛的影响。
2."我法二空"――"跳出童年时代"
印度佛教认为,"万法"即一切精神现象和物质现象都是因缘和合而产生的,因而是无常的。"因",指事物存在的主要原因和内在原因。"缘",指事物存在的次要原因和外在原因。原因即是条件和根据。佛教用事物存在的条件性来掏空事物存在的真实性,主张万法皆空,一切皆幻。佛教不仅否定客体的真实性,而且还否定主体世界的真实性。佛教认为,所谓物我、主客,只是意识虚妄分别的结果,均无自性,因而主张"心法无我"或"我法二空"。相应地在认识上就要消除无明妄见,灭除"我执"和"法执"。"法执"是指执著于客观事物,误把客观事物当作实有。"我执"是误把主观的"我"当作实有。破除"法执"和"我执",就是要达到"心无我"和"法无我"的禅观境界。"无我"并非否认"我"的存在,而是指无主宰和无自性。
受上述印度佛教思想的影响,叔本华批评了以往哲学考察世界的方式,即或从客体出发或从主体出发的方式。前者的代表是唯物论,后者的代表是唯心论。唯物论的错误在于从客体事物出发,发一种客体事物为说明的最后根据,从而陷入"法执"。叔本华认为,唯物论在一开始就把主体和认识形式作为认识客体的前提了,但在认识开始时却企图取消认识得以成立的逻辑上的认识形式和认识主休,是一种"无头脑的哲学"。哲学的思维方式要超越这种非反省的思维而达到反省思维,这也就是胡塞尔后来所说的超越"自然的思维态度"而要具备"哲学的思维态度" 。
以费希特的"自我"哲学为代表的唯心主义由于陷入"我执"的迷误,自然也遭到了叔本华的批判。叔本华指责费希特"唯一感兴趣的是从主体出发" ,认为"他在这个方向所重犯的错误,也就是以往独断论在相反的方向所犯的错误。" 从主体出发和从客体出发,有着共同的错误,双方都是一开始就先假定了它们声称往后要证明的,也就是已假定了出发点所不可少的对应物,因而不可避免地陷入独断论。
由于康德关于现象和物自体的区分与印度佛教关于虚幻的万法界与真如佛性的区别具有基本的一致性,所以叔本华容易从逻辑上将二者打通。休谟使康德从独断论的睡梦是惊醒,康德哲学和印度智慧使叔本华从常识中觉醒。"跳出童年时代吧,朋友,觉醒啊!" 叔本华引用卢梭的格言,希望人们从无明的妄见中觉醒,从独断论的错误中惊醒。
3."摩耶的制作"――人生如梦
既然客观世界和"我"都只是表象,都是无自性和非实在的,那么人的本性和人生也必然是空而不实的。印度佛教仍然用"缘生"的观点来作论证,认为人是由五蕴和合而成的。五蕴即色(有形色的自然现象)、受(感受)、想(观念)、行(人的造作)、识(意识)五种因素,它们就象自生自灭的火、自流自动的水一样是无常的和发散的,因而没有真正的实在性。人的本性和整个世界都是空有,相应地人生也是空的,不应执著的。人们生活在一个虚幻的世界之中,也就是生活在梦中。叔本华感叹道:"在《吠陀》和《普兰纳》经文中,除了用梦来比喻人们对真实世界(他们把这世界叫做'摩耶之幕')的全部认识外,就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比喻了,也没有一个比喻还比这一个用得更频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