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在同一个市场里,局部知识的结构还是层层迭迭,大有无穷无尽的态势
市场的古典定义是"同一商品的供求聚集地"。今天,符合这一定义的市场大多是"农贸市场"或"小商品市场"。现代交易手段把市场改造成了类似"NASDAQ"的样子,诸如钢铁、小麦、蔗糖、咖啡这类商品,都在期货交易所里买卖,以便确定它们的品种、质量、价格、割交地点和方式。
不过,经济学家仍喜欢观察古典的市场,因为在那里买和卖是面对面的交易,讨价还价的过程不仅真实,而且比计算机柜台交易涉及了复杂得多的心理和文化因素。就是这些"复杂"因素,让我联想到吉尔兹(Clifford Geertz,普林斯顿大学高等科学研究所人类学教授,对整个"后现代"思想运动产生了最重要的影响)在爪哇岛观察"斗鸡"所得的"局部知识(local knowledge)"概念。于是,我决定做一次"远行",驱车到几十英里外去观察瓦胡岛的"跳蚤市场"。
上次来这里大概是我当学生的时候,那时候日本经济正如火如荼地增长,日本游客把夏威夷的各行各业喂得脑满肠肥。跳蚤市场位于珍珠港和国际机场附近,所以几乎是各国游客们难以回避的"景点"之一。
整个跳蚤市场是围绕着阿罗哈圆形体育场的一圈约150米宽的带状区域,按照类似看台号码的方式细分为14段,每段长约200米,段内又细分为若干字母,每个字母容纳几十个摊位。最小的摊位约10平方米,最大的摊位,我见过的,大约200平方米。像集市那样,跳蚤市场每星期六和星期日开放。摊位通常是固定出租给业主,这使得业主们能认真守护自己摊位的信誉。
停好了车,我和女儿漫步走进跳蚤市场。这里的摊贩来自世界各地,他们似乎根据自己民族的特长选择出售的商品。例如,越南人总是卖"阿罗哈"衬衫和小食品,韩国人喜欢卖男人的袜子、女人的内裤、小礼品,中国人卖工艺品和古玩,菲律宾人包揽贝壳项链生意,印度人专营挂毯和金银器皿,本地土著出售图腾面具,黑人以音乐和街头素描招徕游客,白人卖夏威夷产的咖啡和自己缝制的针织品。因为只是周末有集市,所以摊主大多以跳蚤市场为副业,平常的日子则经营自己的主业。就经营范围而言,摊主的副业和主业大致是相关的,故有专业知识的"范围效益(economies of scope)"。
我选定了一种贝壳项链作为市场调查的标准商品,因为女儿在甄别土产贝壳项链方面比我内行得多。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女儿看中了那种项链,打算采购若干送给朋友。第一家摊贩开价3美元一串,若买4串则收10美元,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我把这一数据抄录在记事本上,继续前行。如此走走停停,女儿在前面甄别项链并询问价格,我在后面记录摊位的地理位置、价格、摊主的个人特征--性别、种族、年龄、面部表情,以及项链的品种特征。
被毒日头烤得筋疲力尽,我建议女儿给我几分钟休息时间。早上我们从区域"14E"开始调查,此刻我们在区域"8D"。对着记事本上的数据,我有些困惑。因为根据女儿的同学们提供的经验,越是靠近大门口的摊位,其商品价格就越高。可是从我记录的数据看,越是靠近大门口的摊位,同样的贝壳项链的价格似乎越低。
我知道自己从来不具备市场调查的功夫,这次"下决心"来跳蚤市场其实是受了女儿的煽动,几分钟的热乎劲而已,哪里敢与吉尔兹的田野研究相提并论呢。正犹豫是否驱车回家,女儿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看到对面摊位的那家人里,居然有她的一位同学。想必是星期天来帮衬父母生意的。这位同学和她那所高中的许多学生一样,也来自"中产阶级家庭"--加了引号,是因为我习惯了只把诸如医生、律师、教授这样的专家看作中产阶级,殊不知在市场社会里,这些摆摊的业主们才是中产阶级的主体。
女儿的同学叫凯兰,这天是她父亲在"看摊儿"。凯兰的父亲是韩国人,他告诉我说他刚卖了自己的加油站,打算10月份去北京参加"秋交会",看看在中国生产什么商品可以拿到美国来卖。攀谈几分钟后,我便对他提出我的困惑,我明白这困惑里肯定又包含了一些我身上始终摆脱不掉的"荒唐"因素,这些因素让我像是从月亮或从火星闯入地球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