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固执地认为,中国社会全面走向了一种断裂。这种断裂不仅表现在社会结构上,而且表现在文学上、艺术上和历史学上等。而且在当时,因为看了波伏瓦的《第二性》,借用她在书中论述女人性觉醒的一个观点,认为中国思想界在当代的发展,就比如女人的性觉醒,不是连续的,而是断裂的。孙立平在其所著《断裂——20世纪90年代以来的中国社会》中引用法国社会学家图海纳(Touraine)的表述,社会结构从一种金字塔式的结构变为了一场马拉松赛。这当然说的是法国。孙先生认为,在中国,不是说有些人正在或者已经被沦为社会底层,或者其他的社会结构,而是明白地被抛在了整个社会结构之外。返过来,再说女人的性觉醒。在我看来,女人性觉醒的断裂,不是天生的,而是在一种男权文化和生活理念的影响下,逐渐生成的。这种断裂反映的是一种过程,一种他者结构下的挣扎,一种存在的意识。与此状态相类似的,中国社会从近代以来形成的殖民文化,到现代技术文明对传统文化的严厉批判和不同程度的冷漠,都在促生一种与之相对抗的挣扎和一种冷静的意识。
在文学和学术上,60年代人的情感是悲愤的,其中的激进者,向往一种刀锋式状态,大胆地在文字中抨击伪道德、伪政治,而且以一种行动反对那种单纯的口角之争,主张双脚站立在泥土上。如葛红兵,如李桐。相比之下的80年代的青年则更注重一种自我的写作,侧重自我意识的觉发和对社会阴暗面的嘲讽。在他们之前,书写成了反思文革、知青情结等的领地,而真切地关注他们自身的文字却始终没有出现。直到韩寒、胡坚、李傻傻、恭小兵等的涌现,特别是李傻傻的散文,把80年代青年的视野深刻地掘开、拓深,书写一种徘徊,挣扎以及模糊的方向感。对于这种现象,我并赞同简单地以“代沟”,一笔代过。其实,这里所反映的断裂,是一个社会在发展和变化中的视点和各种危机的焦虑意识。
然而,我所谓的断裂究竟是一个如何的状态呢?难道就是像刀子切豆腐那样,或者像打碎的玻璃那样的吗?显然不是。借着“断裂”这个词语,我任意地在年代和生代之间硬要分出了一二来。无形中,我把思想史的存在状态看的太过简单了。思想的存在状态及其演化,从来都是复杂多变的,有的甚至是我们言语不及的。但为了批评我的偏颇之见,在这里还是试着说一说这种状态。以艺术方面的经历为例。抽象表现主义绘画传进来的时候,确实激发了不少创作者的灵感和激情,他们好象寻到了一种与现代情感相契合的表现手法,许多艺术家都来画抽象。水墨也不甘寂寞。一个以“实验水墨”概括的现象悄然出现,而且大有蔚然成风之势。当然,如此现象并非空穴来风,更不是像一些批评家所说的,特意标新立异,附和西方。我觉得,原因是多方面的。特别对中国水墨而言,之前的文人画传统所倡导的观念不是说过时了,不被认可了,而是无法深入到现代人的情感脉络里,因此也就很难细腻地表现现代人的痛苦、复杂的快慰和生存的挣扎。于是,越走越狭窄,越感觉到窒息。许多人便开始反思水墨的表现形式。有些批评家说,这种单单的形式表现是偷懒,是一种不塌实的表现,同时也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冷漠和无知。如此批评,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实验水墨的创作,特别是抽象表现绘画,在寻找沟通传统文化的语言方面是有困难的。也许正因为这样,许多抽象表现作品,并不被太多人认可,而真正能够在这块领域有创造的也是乏有其人。
自从抽象表现的传入,到今天,批评的声音一直没有间断过。然而到了90年代及至新世纪,一种重新的热情又投向了抽象表现,而且手法也更加多元化。比如把抽象表现跟装饰画结合起来,如此的抽象表现更看重市场和个人收藏,成效自然也是显著的。但却面临持续的批评和大多数人的不认可。有人认为,如此现象跟90年代的流行文化有密切关系,是在迎合一种资产阶级的趣味。而有的批评就更直接,认为这是偏离了艺术的生命内涵。因为艺术的生命在于痛苦,在于社会中的弱势群体。那意思好象是说,艺术创作必然得到社会的弱势群体的直接认可,才具有生命内涵似的。抽象表现从传入,到许多创作者的激情支持,到四面楚歌式的严厉批评,再到重新点燃,在到新一轮的批评。我们可以看到一种特殊的现象:连续的断裂,或者断裂的连续。其中,连续与断裂几乎是共时存在的,不管是支持与批评,又都在经历断裂,而每次的断裂的演变中莫不发生着连续的彼此的对抗。这如何解释呢?我觉得,这种共时存在,是符合历史实际的。早在新文化运动时期,梁启超在《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中说,他虽分中国学术思想为七时代,但“时代与时代之相嬗,界限常不能分明……一时代中或含有过去时代之余波与未来时代之萌蘖。”章士钊在1919年说,“时代相续,每一新时代起,断非起于孤特,与前时代绝不相谋”,故新旧之间“不得不有共同之一域,相与融化,以为除旧开新之地。”这脉络基本是明晰的,就是说,自近代以来,思想史一直在探索、反思、批判和思入所属现实和群体这样的主题下发展。作为思想史的双性气质,固然不可划分分明界线。但作为女人性觉醒特征的断裂,无疑是一个探索性事件。而连续性和批判性则是表现男人性觉醒特征的反思事件。一种内在的张力和外在的压力,共同作用着中国近代以来的思想界。从某种意义上说,非但不是什么坏事,反而恰恰是好事,像牛虻,如策鞭,似荆棘中的攀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