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如果把西方史学史的学科比作一座大厦的话,那么创业者多是绘就蓝图、奠定地基、 搭好脚手,往往来不及砌砖粉墙,更不必说内部的精细装修工作了,总体来看,五、六 十年代的“南耿北齐”为西方史学史学科建设所做的工作,也大体如此。这如同年鉴学 派那样,在创始人吕西安·费弗尔那里,只是提出了年鉴史学新范型,还来不及像这一 学派的第二代领导人布罗代尔那样,以其煌煌巨著《地中海与腓力二世时期的地中海世 界》等作出过细的描述。但费弗尔还有马克·布洛赫这两位创始人确为年鉴史学的成长 壮大奠定了路基,开辟了前进的方向。先师为中国的西方史学史所做的工作也具有这样 的性质。
作为中国的西方史学史学科的先行者,先师的贡献既从总体上体现在前述三个方面, 也表现在下述他研究西方史学的方法上,这里所说的方法,不是具体的技术性的方法, 它与先师对西方史学的总体认识是密切相关的,因此,通过对这些方法的揭示,也可看 出先师的史学思想,并能进一步了解与认识他对中国的西方史学史研究的贡献。
这里依据先师生前所发表的论著、未刊讲稿与札记等第一手资料(注:先师的讲稿,我 有三个未刊版本:1961年2月24日开始的外国史学史讲稿,这是我在复旦大学历史系二 年级下学期读书时的课堂笔记;1963年历史系学生的听课笔记;1965年12月15日开始的 外国史学史讲稿,这是我读研究生并任先师助教时的随堂听课笔记。),作出归纳。限 于篇幅,也限于我的识见,在此只能暂列十条,略作铺叙,稍作说明,很可能是挂一漏 万,难现全貌。
1.历史研究务必求实
这是历史研究的基本准则,是现代历史科学工作者所应恪守的基本准则,也是先师所 反复教导我们的。记得先师曾说过,历史学与说谎无缘,应与真实结伴,那些歪曲事实 、炮制谣言并进而诬蔑丑化他人的人,不但永远成不了气候,到头来,反成了被历史嘲 弄的小丑。这真是至理名言。先师说这番话的时候,是1964年秋我下乡参加“四清”运 动前夕的一次谈话中,他似乎隐约预感到“文革”中那种肆意糟踏历史的丑陋行为。
说真的,先师很崇拜兰克,称其为西方最伟大的历史学家,他对兰克在《拉丁和条顿 民族史》一书的序言中所标榜的那句名言:“我的目的仅仅在于陈述实际发生的事情而 已”(即“如实直书”)很欣赏,他在实践中也是这样做的。先师对我的作业批改极其认 真,颇有兰克的那种辨析考证一丝不苟的遗风,一次,我写了一篇关于近代西方史学的 札记交给先生,只见他在我的稿纸边上贴满了小纸条。纠谬与批注的文字写得密密麻麻 ,如今重读这篇还珍藏在我书柜中的习作,又忆及先师的求实的研究历史的方法,我感 悟到,这正是他留给我的,也是后学的一笔无形的思想遗产。
2.弄清概念的基本含义,应是从事研究工作的第一步
先师讲授西方史学史一课,每章必先讲引论,交代本章所要陈述的一些概念及其含义 。在该课的总论中,必先讲什么是历史?什么是历史学?什么是史学史,这一点给我留下 了深刻的印象。在上一世纪60年代初关于史学史的那场讨论,前面提及的那篇《什么是 史学史?》的论文,即是从语义学的角度,对“史学史”这一概念进行了详细的考辩。 这种厘清概念涵义的精确性,阐明它的内涵与外延,对从事某一门学科的研究工作是必 要的,尤其在学术讨论与学术争鸣中更为必要,否则各说各的,各行其是,交流与沟通 都淡不上,遑论学术事业的发展了。
3.要熟读原著,认真领悟原著的精神
先师在为本科生讲授每一个国家或地区的史学时,总是对学生这样说:“你们不要满 足于我的这些介绍,要自己找原著来读,找不到全书,找选本来看看也好。”记得他在 为我们这一届本科生上西方史学史这门课时,并列了许多西方古典史学名著,是时恰逢 三年困难时期,我每天一上完课就泡在图书馆开架阅览室里,入神地阅读着西方古典史 学名著,在希罗多德与修昔底德所描述的世界里徜徉,获得了极大的精神生活上的满足 ,似乎暂时忘却了那时物质生活方面的匮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