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西方学术界或知识界人士第一次听到施特劳斯的名字大概已经要到1985年。是年5月《纽约书评》发表柏拉图专家布恩野的长文,全面否定施特劳斯的柏拉图研究,文章题为“没有秘密的狮身人面像”(SphinxwithoutaSecret),意思就是施特劳斯神神鬼鬼似乎有什么微言大义,其实什么东西都没有。这是西方主流学界第一次在具有广泛公共影响的知识界杂志上正面挑战施特劳斯及其学派,而在此之前主流学界通常倾向以“沉默”来表示对施特劳斯的轻视。此文的发表因此实际也恰恰表明,施特劳斯学派在学界的影响似乎已开始日益坐大,终于使主流学界觉得不能再对施特劳斯学派置之不理。紧接着,美国纪念宪法二百周年,《纽约书评》又发表美国史研究的权威学者伍德(GordonWood)的长文,惊呼施特劳斯学派大规模侵入美国史的领域,他尤为不解的是施特劳斯派的人大多不是历史学家,为什么要在他认为是他专业领地的美国建国等问题上争夺解释权,殊不知施特劳斯学派向来认为美国建国这样重大的问题当然首先是政治哲学的主题;伍德在恼火之余不禁以主流学界代言人的口气说:“学术界对施特劳斯派有普遍的敌意和蔑视”(widespreadhostilityandcontempttowardstheStraussiansinacademiccircles)。
确实,到八十年代后期,美国主流学界与施特劳斯学派之间已日益无法相互容忍,冲突终于在1987年全面爆发。是年施特劳斯学派掌门人布鲁姆出版震撼全美国的《蔽塞的美国心智》一书,创下美国出版史上前所未有的当年儕蚾掛忮堤拻坋勀聊的惊人记录,肮奀婓臟埮睿匙燮謗華腔藩笚釧种抎埤奻詢擔埤忑长湛珨爛眳壅,引发的各种评论更是充斥于美国所有的报纸、杂志和电台电视,几乎将整个美国学术界和知识界都拖入一场旷日持久的大论战中,论战的激烈程度常被称为美国南北内战以来所仅见﹝由于布鲁姆此书的矛头几乎指向整个美国学术界,导致主流学界几乎以一种“正邪大决战”的态势全力围剿布鲁姆和施特劳斯学派。辩论的中心可以归结为一个问题:美国大学生应该读什么样的书?应该接受什么样的教育?布鲁姆基本延续施特劳斯在五十年代初就提出的对美国主流学术的批判,认为二战以后的美国高等教育盛行的是实证主义和相对主义的社会科学以及虚无主义的人文科学,导致美国高等教育日益不知所谓。该书的副标题因此题为▲詢脹諒郤?睡絳祡鏍翋腔囮啖并絳祡踏?湮悝汜陑鍾腔豫賠◎ㄗHowHigherEducationHasFailedDemocracyandImpoverishedtheSoulsofToday”sStudentsㄘ。但布鲁姆从前的同班同学、深知施特劳斯派修辞方式的理查.罗蒂立即指出,这个副标题的正确读法其实要反过来读,亦即布鲁姆说的其实是:“民主如何导致哲学的失败并导致大学生不屑理会柏拉图”(HowdemocracyhasfailedphilosophyandmadeitdifficultforstudentstotakePlatoseriously)。罗蒂相当清楚,布鲁姆的中心论点实际就是施特劳斯早已指出的当代西方主流学术是“民主的官方高级祭司”(theofficialhighpriestsofdemocracy),导致所谓“学术”其实日益成为推动民主的“宣传”(propaganda)。罗蒂这篇题为“施特劳斯主义、民主、与布鲁姆”的文章因此认为,施特劳斯主义是将哲学置于民主之上,一向喜欢将问题简明化的罗蒂随后就提出他著名的命题:“民主对于哲学的优先性”(ThePriorityofDemocracytoPhilosophy),在他看来进步学者就是要作民主的吹鼓手,也没有什么好难为情的。另一位有名气的民主派政治学教授巴伯则认为施特劳斯政治哲学是要用“哲学家暴君”(PhilosopherDespot)来取代美国民主政治,而布鲁姆的畅销书则是“哲学家暴君”用来引诱美国人民的“最动听、最精致、最博学、而又最危险的传单”ㄗamostenticing,amostsubtle,amostlearned,amostdangeroustractㄘ。《纽约书评》发表的重头批判文章则由古典学养足以与布鲁姆匹敌的著名自由派学者妮斯邦(MarthaNussbaum)操刀,该文标题日后几乎成为施特劳斯派的代名词:“非民主的前景”。妮斯邦认为布鲁姆没有看到“哲学民主化的前景”,而她则力图证明早在古希腊罗马时代许多伟大哲学家就已经认为“哲学”是普通人和大多数人都应该有“权利”学的。但妮女士学问虽然好,要想证明古希腊罗马那样的“贵族社会”竟然已经有“哲学民主化”的思想,实在也有点太天方夜谭,反让人觉得妮女士的“西方中心主义”是否太病入骨髓,太美化古希腊罗马奴隶制。事实上,古今中外提出“哲学民主化”的第一人当然是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他老人家不但提出“工农兵学哲学”的口号而且是在全中国的每一个农村和每一个工厂大规模实践了的,惜乎妮斯邦没有想到应该先到中国来考察一下“哲学民主化”的经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