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先生所谓的“西方这样大规模的跨文化传播活动”,指的是“二战”以后西方文化在东方的扩张,还是“二战”前近300多年的西方对非洲、亚洲、拉丁美洲的殖民活动?实际上,不管指的是前者还是后者,这些所谓的跨文化传播活动都体现出了殖民主义的历史逻辑。“二战”以后的美国继承了前宗主国法国和英国的殖民主义衣钵,在世界范围内推行的是文化的新殖民主义。从古典东方学到现代东方学到当代东方学的变迁本身就是从殖民主义到后殖民主义或文化新殖民主义的变迁18 ,其中贯穿的自然也是跨文化传播的“大规模活动”。从学科发展来说,作为跨文化传播学起源的人类学就在这样的过程中滋生出来。
我们知道,人类学至少在它的早期历史中,首先在作为殖民主义扩张时代的产物而存在,并在某种程度上服务于殖民当局的政治统治。因此,人类学的概念范畴与理论体系,最初只是以西方的学科分化及其发展实践为出发点的,其中自然代有不少欧美中心主义的非科学色彩。从这个意义上讲,人类学最初只是以文明自居的人类学家对于异民族与异文化即所谓“野蛮”的认识。不过,人类学在它以后的发展中毕竟逐步地具备了某种作为异义申述之学的属性,越来越多的人类学家开始把他们的研究作为使西方文明相对化的手段,新大陆的发现,人类及其文化多样性的昭然若揭,都不可避免地在西方世界的各种思潮中激发了“自我认识”的热情。于是,不仅整个西方的思想界都从人类学中汲取了不可多得的滋养,而且,“文明”人也在人类学的实践中不断致力于自我的反省19 。
已经有诸多学者论述了“二战”后美国对占领地区的民族政策的结果导致了对跨文化传播的关注,最终学者的研究产生了跨文化传播学。也就是说,人类学,更具体说,是文化人类学构成跨文化传播学的直接理论渊源。美国的跨文化传播学就是这样从文化人类学出发进行的研究和实践的结果。驻扎在缅甸的美军人手一册本地民族的风俗习惯的小册子,本尼迪克特的《菊花与刀》也是服从于二战后对日本的控制的结晶。
但作为传播学的一个研究方向或领域的跨文化传播学在中国的新闻传播学界,却出现了两个“脱离”:对跨文化传播学理论的引进脱离该理论在美国产生的人类学背景,除了进行断章取义的观点的论述和逻辑的推演外,更多的注重传播学理的探讨和传播技巧;对跨文化传播学理论的现实运用脱离中国的具体实际,出现了将跨文化传播的一些理论运用于中国时的削足适履现象。两头的脱离就把处于中间的跨文化传播学悬置了起来,成了空中楼阁。以致于有人会问:这个四不像的所谓跨文化传播学的研究对象、方法和目的是什么?
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否应该是童先生所谓的“学识的教化和启蒙”?实际上,要回答这个问题并不容易,需要来自传播学和其他领域的学者共同作很多的前提工作。我们认为,首先就是针对上述两个“脱离”的两个“回归”。
第一个回归,就是在讲授和研究跨文化传播学的时候,明确地将它置放到二战以后美国的国际政策背景以及文化人类学的理论背景下面去阐释,将这两个背景的关系以及后来跨文化传播学从文化人类学出发的演变说清楚。这个演变就包括将它介绍到中国来的理论和现实的延伸。美国的跨文化传播学讲的是西方文化如何“跨”东方文化或其他文化的,如何将西方文化输送到东方,其对其他民族文化的关注和研究所有的目的也基本上都指向这个最终目标。征服、同化、殖民(领土殖民、文化殖民)。也许这些目的都有了更艺术的表述,比如博爱、民主和自由等,但再艺术的表述都无法掩盖的是资本的高度集中垄断下的少数人对多数人的自由、民主和施舍性的博爱以及忍耐性的博爱等实质。由于世界工业化和文化的多样性现实,这样的目标现在也被分解到各个领域,比如跨文化的商业谈判,跨文化的电影产品推广等,在各个细节的分支上被客观化的同时,跨文化传播整体上的征服性就被虚拟化,以致被忽略。在很多时候甚至出现了“反制”现象:在西方文化跨东方的同时,东方文化也要努力去跨西方,在西方化的旁边也要打出一个红通通的东方化的世界。这些简单的二元对立的思想本身就已经被殖民主义所充分地使用,一直到现在还被来自各个领域,包括民族、种族、性别等的专家所不断地批判,具体化为欧洲中心主义、西方中心主义、男权主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