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人自观谓之度,反度为妄,以己量人谓之恕,反恕为荒。
这样,"荒"与"妄"相呼应,成为"度"和"恕"等道德品质的反面了。围绕着"荒"概念的这些语义层面虽然有别于标示空间之远距离的"大荒",但是由此构成的语义相关性仍然是文化编码中值得分辨的现象。当西方人用英文中的"荒原"之"荒"来对译《山海经》中的"大荒"概念时,古汉语语义场中的原有张力结构也就基本上破遮蔽住了。约翰?希夫勒(John Wm. Schiffeler)著《山海经中的传说生物》一书,便用Classic of the Great Wilderness来意译《大荒经》,并注解道:大荒指四海之外的"空无"(emptiness)。四海指文明人居住的世界,而大荒则在文明界域之外,被看作是一种"文化的荒漠"(cultural wilderness)。⒁(PVI) 希夫勒注意到"荒"所蕴含的文化意义,但毕竟无法在西文中找到与之吻合对应的词。因为脱离了上古华夏文化中儒道对峙的观念背景,诸如"荒"、"荒唐"、"荒怪"一类语词是无法得到透彻理解的。另一位西方学者亨瑞提?默子(Henriette Mertz)在《淡墨:中国探索美洲的两个古老记录》一书中提到《山海经》的《大荒东经》,英译名为The Great Eastern Waste, ⒂(P142)以"荒地"之"荒"来译大荒之"荒",同样难免传达中的遮蔽效应。日本神话学家松田稔对比分析《大荒四经》与《海外四经》的异同点,认为清代注释家毕沅提出的《荒经》为《海外经》注释的观点不无合理性,并进而指出二者中都存在对绘画的文字化叙述现象。如大荒经总计事项128项中,绘画的叙述有16项。⒃
这使我们注意到与"荒"相应的想象图景。
森林,尤其是荒无人烟的原始森林,通常会成为民间想象中"荒"的典型代表。欧洲中世纪以来的大量神话和童话故事都讲到这种陌生的、险恶的森林背景。"在这些作品中森林是邪恶的化身,是凶兆,是危险的,无法控制的。应该回避或赶快穿过森林和荒野,还要对它们表示敬畏并以听天由命的方式加以接受。红衣小骑士胡德匆匆穿过森林,一路上都在发抖,汉瑟尔和格里特尔遭到一个森林巫婆的凌辱。许多故事都反映出人屈从于中世纪时期的黑暗,阴郁、不祥和危险的森林。"⒄(P25) 至于是什么原因使森林如此显得可怕,从神话中得到的线索是:那里往往是恶魔、妖怪,凶兽栖息和出没的地方。
美国学者纳什(R.Nash)在《荒野与美国人的心理》一书中将西方民间想象中的可怖森林上溯到古希腊和古罗马神话观念:古希腊神话提到森林之主潘神(Pan),他"被描绘成长着羊腿、羊耳、羊尾巴和人身的形象。他兼有粗野的肉欲和无穷尽的玩耍精力。必须穿越森林或大山的希腊人都怕遇上潘神。英语’惊恐’(Panic)一词就起源于过路人在荒野中听到奇怪的叫声时产生的恐惧,他们认为叫声意味着潘神的来临。与潘神有关的是一帮森林之神的一群性情凶恶的羊人,专事饮酒、跳舞和淫欲....根据希腊民间传说,森林之神强抢女人,掳走敢于进入他们的荒野魔窟的孩子。森林之神和半人半马怪集希腊森林精灵于一身。这些半人半马怪有人的头和躯干以及马的身体、腿和尾巴。"⒅(P11)
在早于古希腊神话2千多年的苏美尔神话中,森林妖怪的母题已经存在了。如果从文化传播源流的意义上看,苏美尔、巴比伦为代表的西亚两河流域上古幻想中的恐怖森林或可视为欧洲文学上此类母题的原型。在根据苏美尔神话改编的巴比伦英雄史诗《吉尔伽美什》中,写到一位隐匿于杉树林中的可怕妖怪芬巴巴:
为了把那杉林守护,
恩利尔让他形成人间的恐怖。
芬巴巴的吼声就是洪水,他嘴一张就把火吐,
他一口气,人就一命呜呼。
森林里[六十比尔远的野牛吼叫],他都听得清楚。
那森林谁敢擅入!⒆(P36)
在这里,森林同城邦社会形成空间的对立。
比较神话学家齐默尔(Heinrich Zimmer)指出:与房屋、城市和耕地这一类安全的地方相对,森林成了所有的凶险、妖魔、致人和病症之所在。也正因为这样,祭拜神灵的首选自然场所中就有森林,祭品则常常悬挂在树上。⒇(P112)日本学者伊藤清司也同意用这种二元划分的空间观来看待《山海经》,认为它主要表现的是与黄河流域为中心的农业文明相对的"蛮荒野生的空间"。前者可称为"内部世界",后者则为"外部世界",它构成文明社会的外围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