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神话『天堂与地狱』里的一幕:权藤(三船敏郎)在警方与妻子的注视下,收拾手提箱,准备付赎给绑匪。此处的画面很明显的形成多重的场域,影像化出一个遭到重击的社会空间。空间在『天堂与地狱』中是富有社会意义的隐喻,譬如权藤在这里要隔著玻璃/铁丝窗,才能面对造成他痛苦的绑架犯。『红胡子』中的一幕:保本(加山雄三)从新出(三船敏郎)那儿习得有关生死的秘密。这是黑泽明电影中师生关系的极致。
这种漏洞,到了「天堂与地狱」就更加明显。发生一个绑票案,营救一个孩子的过程中,不知多少「自觉意志人道精神」参与其中,从商人之妻、人,到警察、新闻界、甚至老百姓,全都如此单纯的维护著正义。商人更是为人道营救,完全牺牲了自己的前途,让自己从零重新开始。观众都立即可以辨明,这种「个人式的意志集合出来的集体英雄」,是一个神话,是何其的不可能。观众难免在心中道出:「这只是电影!真实状况是,舍己者是傻瓜。将只有他被牺牲,将没有人同情他。」两年后的「红胡子」,英雄形象更加离奇了。背景完全抽象化,远离任何时代、社会背景,变成是在任何时空都可以发生的一家医院里。主角「红胡子」之人道主义英雄,不仅济助贫困、力抗恶势力(如妓女院),甚至有十分厉害的武功,可以一人打败十数人。这完全神似华人电影中对「侠」的神话刻化。
黑泽民至此,乱世中的英雄定义与英雄出路已经破绽百出了。会这样,究其因,是黑泽民忽略了社会体制本身就是强权,会彰显恶势力,并削弱英雄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努力。此时的黑泽民却执意相信,唐吉诃德是可以割断与社会团体间交会互动的联系,可以彷佛如入无人之境,而作「孤身」的追求。于是英雄最后不仅在道德上、也在能力上,必须彻底的完人化、神话化,否则无法改变大局。不进行彻底的社会分析,将答案建立在个人的英雄神话上,是注定要露出破绽的。
『电车狂』:小六仔的精神因幻想而雀跃,驾著他想像中的电车,行过贫民区。
从入世英雄到遁世智者果真,黑泽民从1970年起,电影方向出现非常重大的转折,几乎可以说是颠覆所有自己的过去。不仅英雄定义改写,过去电影始终暗藏的积极结尾也转为悲凉、甚至是荒谬。
1970年拍摄的「电车狂」,已开始出现悲戚之音。电车狂描述的是贫民窟里的点点滴滴生活。没有出路、没有未来,过一天算一天,只有智能不足的孩子最快乐。如果说这部电影中还有英雄,大概就是那位颇有禅意的智慧老者。老者在整部电影著墨不多,但却是黑泽民后来由「英雄主题」走向「隐世智者主题」的转折伏笔。
拍完「电车狂」,关心乱世英雄的黑泽民割腕自杀,获救。
从此黑泽民电影的基调改变了。他笔下人物越来越少出现那种积极入世的说服意愿,越来越多「避世无欲、随遇而安」的禅意,也刻意著力刻划积极入世的英雄的无力与悲凉。意志力、决断,都在剧情中自身证明为荒谬。或者可以这么说,1970年后,黑泽民要的是充满禅意的智者,而非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意志决断人道主义英雄。
寻访水车村他究竟是魅力非凡的家族领袖,抑或只是影武者?自我在『影武者』中无论就认识论上或社会意义上而言,都成令人诘之在三的『疑点』。『乱』里,枫夫人(原田美枝子)的报仇行动,促成一文字家族的灭亡。
接下来是两部震撼世界影坛的历史刽对黑泽民而言,历史剧比较能用客观分析的哲学立场,透过拉开距离,求索思想的基调。而这基调,竟然是背叛自己过去的英雄答案,对英雄做强烈的反讽。
「影武者」表达的是「武士不再」的悲凉。当武士只剩下影子,就算有作英雄的意愿,也是大势已去。影子只能追逐英雄死亡的认同足迹,让自己无声无息的牺牲,没人纪念、毫无意义的消逝于必败之战里。
「乱」更企图说明,乱世下坚持作英雄的荒谬。疯子才是乱世中最幸福的人。越是想坚持义理与真诚,越是饱经离乱痛苦、甚至死的荒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