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的根在于人,而人的教育如果成为殖民教育,那么文学就很难避免成为殖民文学。因为殖民文学无法推行启蒙精神,因为启蒙精神会使人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处境,并达到一种民族自觉。于是香港的教育便采取利诱,以读皇家学院或到英国留学以及工资比其他身份高一倍以上的条件,从而使人安心为皇家服务。并日渐滋生出一种在文化、政治、经济甚至信仰方面的"仰赖情结"。在这个文化殖民和精神殖民过程中,现代文化工业起了重要作用。香港在殖民处境中,成为西方文化工业的延伸。香港商品化的生命情境,在殖民文化工业的助长下变本加厉地把香港人人性的真质、文化的内涵、民族的意识压制、垄断、意志落入拜物情境中,可以说使人性双重的歪曲。叶维廉认为:香港政府将英语定为官方的语言,定为政府机构、法律、商业上主要用语,将中文看作次语言,而把原住民对文化意义、价值的敏感度削减至无。英语所代表的强势,除了实际上给与使用者一种社会上生存的优势之外,也造成了原住民对本源文化和语言的自卑,而知识分子在这种强势文化的感染下无意中与殖民者的文化认同,从而使得香港语言的混杂和文化的失真。在这种消费主义的商业化氛围中,产生出一种特殊的消费文学,技富有挑逗性的,煽情软性的、抓痒似的文章,搞一种淡淡的轻佻,或耸人听闻的消息,使人得以精神麻醉。这是作者和读者的双重性自我蒙骗,丧失了真正的创造意识和民族精神文化内涵。叶维廉从这种文化工业的殖民策略中,看到了殖民主义"文而化之"神话制造的底线。对落后的非洲美洲等地,征服和强权蒙上了一层温情脉脉的"文而化之"的面纱,对亚洲的征服则采用使之现代化,走向国际化的策略。"文而化之"成为一种掩饰暴行的所谓现代化美词,于是"现代化神话"就这样设立了起来。在殖民主义后期的国际关系上,第一世界(包括美国、西欧、日本)明白了武力侵略将会受到世界的谴责,开始在文化工业的渗透下,制造中产阶级经济理论的神话,如"自由市场经济""公平竞争"等,实际上,强势打倒弱势征服弱势,成为20世纪的公理。正是"文而化之"神话的书写,把他们经济、文化对第三世界的宰制合理化。论者的这种理论的清醒,使其论理深入到香港殖民主义文化神经网络中,具有相当透彻的现象揭底性质。
值得注意的是,叶维廉没有停留在对这种殖民化的诸多现象描述上,而是从理论上进一步分析殖民活动的几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征服与反抗的关系;第二阶段是"同化"和"同化"引起的情结,即殖民者思想的内在化过程和这个过程同时引发的对本源文化意识和对外来入侵的文化意识"既爱犹恨、既恨犹爱"的情结;第三阶段是反叛和解放。面对这三个相当复杂的阶段,叶维廉坚持知识分子应追问,当第三世界已经全面陷入第一世界在全球性跨国商业无限空间扩大的霸权之际,那支撑着他们"自由"、"民主"门面的经济文化网络代表了怎样的一种文化制作?这种文化根源性的困境是什么?无疑,这些问题是香港知识分子,同时也是整个中国知识分子必须面对的。因为不管怎么说,中国文化在整个现代转型中所遭遇到的重要问题,使得中国知识分子不仅发现西方的合法性危机和有限性问题,同时也发现自身文化的深层危机和走向更新的可能性。只有对殖民体制中的自我和他者的双重反省达到一个相当深度,中国文化或文化中国的生长点才是坚实的。
在论述过香港的问题后,论者转而讨论台湾问题,尽管因为篇幅所限,这部分显得有些仓促。 面对整个西方的文化渗透和文化工业的扩张,第一世界在弱化第三世界历史和文化意识的同时,整合了以生产模式、社会结构,社会心理文化环境,直接服务于大都会的结构与文化。于是文字的拉丁化倾向,文学的消费性倾向,文化商品化走向,使得第三世界日益成为消费社会,市场逻辑不断生产着资本的信仰者,于是,名牌、广告在重新塑造身份的同时,塑造着心灵和价值。面对这种殖民话语和消费主义传媒的虚假意识,中国精神意识的真正觉醒,中国文化怎样的真正复兴,遭遇到全面的挑战,在这种全球化资本主义浪潮中,如何使香港回归本位文化,以民族语言和中国精神为港人的精神文化资源,是一个艰难的过程,也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