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要] 现代性意识为同一性与主体性的形而上学所支配,现代性世界观把人设置为主体、把事物表象为图像。古代世界观中具有创造特性的上帝的形象在现代被移植到人的存在中,人成了自由自律的创造者,而创造(创新)与自律遂成为现代性的意识形态。现代性的形而上学根基于虚无,并把虚无作为存在的开端,古典世界中从无生有的宇宙图式在现代成为主体从虚无领悟存在的方式。这是因为,从虚无的观念中,可以生发出创造与革命的现代性意识形态。中国哲学中主导的探询存在的方式--隐显的范式对于有无(存在与虚无)的范式具有颠覆性质,通过这种范式,可以进一步去探求克服形而上学与现代性危机的出路。
现代性作为我们这个时代的构成力量,它的成就是非凡的,它使我们进入了一个崭新的历史时代,在某种意义上,现代性构成了人类当下的处境或存在本身。任何对现代性的简单否定本身都是一种对于我们当下的存在状态、对于我们置身其间的世界的敌视。然而,在肯定现代性成就的同时,检视现代性意识得以立身的基础及其问题,又是把我们从作为当前人类整体的意识形态的现代性的"短视"中解放出来不可或缺的工作。本文试图站在批判的立场在古典世界观与现代性意识之间作出一些比较,为揭示现代性意识的起源作出一些哲学层面的思考。
一、
现代性意识与形而上学
二十世纪的卓越思想家海德格尔、阿多尔诺、哈贝马斯等等的工作表明,主体性与同一性的形而上学的神话构成了现代世界的内在"基础",通过这一"基础",可以理解现代性现象的各种性征。
海德格尔明确指出:"形而上学建立了一个时代,因为形而上学通过某种存在者阐释和某种真理观点赋予了这个时代以其本质形态的基础。这个基础完全支配着构成这个时代的特色的所有现象。"海德格尔所说的"这个时代"就是我们置身于其间的现代,现代的根本现象如现代科学与技术的本质是"与现代形而上学之本质相同一的",而现代的第三个现象:艺术进入美学的视界内,成为体验的对象,第四个现象:人类活动被当作文化来理解和贯彻,以及第五个现象也即弃神(诸神的隐遁),等等,都根植于形而上学的进程,并可以从这个进程获得解释。[1](p884-887)在海德格尔看来,形而上学把人设置为表象事物的主体,而与此相应,世界被把握为图像。这就是说,在人的视野中,事物失去了其自身的"语言"与"本质"(加达默尔)[2](p70-82),必须通过人的表象活动才获得它在世界中的存在。换言之,只有存在者作为被表象者,它才能进入现代世界;也只有仅仅把事物作为被表象者,人才成为现代世界中的主体。"对于现代之本质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两大进程--亦即世界成为图像和人成为主体--的相互交叉,同时也照亮了初看起来近乎荒谬的现代历史的基本进程。"[1](p902)
现代形而上学一方面把人塑造成为主体,另一方面把事物与世界视为被动的客体,就连上帝的存在也是由主体来设置的。这样,人就成为自由的创造者。创造或者创新正是现代性的意识形态。即使是在后现代主义者那里,创造与创新仍然被视为最后的救星。然而,在古代世界观中,人是自由自律的创造者的意识是完全陌生的,甚至是不可思议的。康德有句名言:"大自然的历史是由善开始的,因为它是上帝的创作;自由的历史则是由恶而开始的,因为它是人的创作。"[3](p68)与其说康德在这里叙说的是自然的历史与自由的历史,毋宁说他叙说的是古典世界观与现代世界观的差异。在古典世界观中,真正具有创造能力的是上帝,上帝是创造者而不是被创造者,但人则是被创造者。这就是说,在前现代,创造性并没有成为人确证自身存在的方式,相反,人必须通过对于世界本有的自然秩序与结构而建立自己的生活,一种内含自我平衡和自我维持机制的生活方式被作为追求的目标,对于这种生活方式而言,世界的存在表现为一种稳定、和谐的结构,这一结构不是控制和改造的对象,而是敬畏之心进行苦思冥想的对象,或者是进行坚持不懈的刻苦钻研的对象。[4](p111)但是,现代世界日益深化的对于世界观的解魅,使得世界再也没有什么神秘性、敬畏性而言,不仅如此,世界现在作为物质材料(matter)而存在,这意味着世界需要人的治理、加工与控制才成为世界,对于被加工的世界而言,它具有现成的、稳定的因此也是可以被把握的规律和本质,这就是渗透了现代世界的物质世界观与可知的认识论。它必须被作为现代的现象,而不是哲学的一般问题来加以理解。如果说,在古代世界中,被"改造"和"控制"的对象是人自己,那么,现代世界观则强调通过改造外部世界来释放主体的能量,现代人正是通过创造一个新世界来创造自身的。与此相反,古典世界观强调的对于人自身的控制里隐含着的乃是自我更新的而不是创造的价值。而且,在这种自我更新的价值中,隐含着"荒野文化"所支撑的自然主义信念,自我更新的意义就在于与外部世界的协调,它是为世界的原有的平衡与和谐的维持所要求的。由此可见,现代意识其实是把古典世界观中上帝承担的角色移植到人的存在中去,于是创造者不再是上帝,而成了人自身,"创造在以前是圣经的上帝的事情,而现在则成了人类行为的特性。"[1](p774)现在,上帝的存在反而要通过人的存在才能作出可以被接受的说明。反过来说,现代意识所塑造的自我正是古典世界观中形而上学的终极实在(上帝)的一个颠倒了的表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