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雄与王氏家族的关系并不一般。扬雄在京师任官,王根是荐拔者。《汉书》卷八十七下《扬雄传下》:“初雄年四十余自蜀来至,游京师,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奇其文雅,召以为门下史,荐雄待诏。岁余,奏《羽猎赋》,除为郎,给事黄门,与王莽、刘歆并。”此段记载有误。王音死于永始二年(前15),扬雄38岁之时。所以,“王音”与“年四十余”两者之间必有一误。致误之原因主要有3说,第一认为四乃三之误,主张此说的有周寿昌、钱大昕等人;第二种说法是王音为王根之误,此说较为普通;第三种说法是王音为王商之误。我主张王音为王根之误。明确了扬雄为王根所荐,便会对扬雄与李寻的关系、扬雄在哀帝年间疏离政治的原因等问题有更深切的理解。
我们知道,扬雄在上四大赋不久就开始疏离政治。他提出放弃三年的俸禄,肆心广意读书观览。这实际上是一种变相的引退,其时应在元延三年(前10)上《长杨赋》之后。为什么会在讽谏事业刚有成就是即有引退之表示呢?这可能与王根的去世有关。汉儒进谏号称刚直无畏,实际上,在大胆的进谏背后,都有强大的政治靠山在作保护。如谷永的几封进谏,其直言不讳令人叹服,但实际上是王氏家族在后面为他撑腰,所以他才能一再地躲过灾难。绥和元年(前8),王根去世,扬雄在政治上失去了引荐者,对皇帝的讽谏没有了政治上的保护,这才使得扬雄开始埋头于学术,开始一种边缘化的生活。
哀帝时期,扬雄曾经与李寻联手阻止朱博为相。《汉书》卷二十七中之下《五行志》中之下:“哀帝建平二年四月乙亥朔,御史中丞朱博为相,少府赵玄为御史大夫。临延登受策,有大声如钟鸣,殿中郎吏陛者皆闻焉。上以问黄门侍郎扬雄、李寻。寻对曰:‘鼓妖,听失之象也。朱博为人强毅多权谋,宜将不宜相,恐有凶恶亟疾之怒。’八月,博、玄坐为奸谋,博自杀,玄减死论。”扬雄为什么会和李寻合作,原因很简单,李寻与扬雄一样,同是王根荐举而为黄门侍郎的。《汉书》卷七十五《李寻传》载:“帝舅曲阳侯王根为大司马票骑将军,厚遇寻。是时多灾异根辅政,数虚己问寻……根于是荐寻。哀帝初即位,召寻待诏黄门”。所以扬雄与李寻既是同僚,又是同门,在政治上基本属一个派系。朱博属于酷吏型人物,《汉书》卷八十三《朱博传》说他是:“博本武吏,不更文法……文理聪明殊不及薛宣,而多武谲,纲络张设,少爱利,敢诛杀。”靠苛察和诡谲升至大位,对儒生抱极端的轻视态度,据《朱博传》载:“博尤不爱儒生,所至郡辄罢去议曹,曰:‘岂可复置谋曹邪!’文学儒吏时有奏记称说云云,博见谓曰:‘如太守汉吏,奉三尺律令以从事耳,亡奈生所言圣人道何也!且持此道归,尧舜君出,为陈说之。’”但扬雄反对朱博的原因,据我看还不完全是儒生对酷吏那种天然的厌恶与敌视,更主要的是,朱博在政治上乃是一个投机者。朱博原是靠王氏家族成员的举荐而一路迁升的。王凤举荐他为博阳令,又与红阳侯王立相善。朱博无子,王莽还特意买了一个侍婢送给他。但在哀帝年间王氏家族短暂失势之后,朱博又很快投靠了丁、傅集团,与孔乡侯傅晏交结,肆意打击共持正议的傅喜、孔光、师丹等人。当时,为了是否给傅太后、丁姬上尊号一事,王莽、师丹、傅喜与丁、傅集团有着极为剧烈的冲突。哀帝在重臣的阻力与祖母的压力之下依违连岁,久不能决,但最终还是依顺了傅太后。首先将王莽清退,再免师丹以警告傅喜。然傅喜终不顺从,于是,朱博与傅晏连结,共谋成尊号事数燕见奏封事,谮毁傅喜及孔光,使得哀帝最终策免傅喜与孔光,准备让朱博代为相。所以,朱博此人乃是王氏家族的叛徒。李寻与扬雄联手谏阻朱博为相,应该视为是王氏家族意见的表达。
但扬雄不是王莽的直系亲信,王根去世后,扬雄应该说属于王氏派系的外围。他与王莽曾为同事,元延二年(前11)除为郎时,“与王莽、刘歆并”。曾为同事并不能说明问题,扬雄与董贤在哀帝之初也曾为同事,显然两人关系并不融洽,不过以后的史实表明王莽至少对扬雄的学问人品较为了解。成、哀、平三世,扬雄做了二十年的黄门侍郎,王莽篡汉的第一年也就是始建国元年(9)即擢拔扬雄为中散大夫,这一擢拔据班固说是因为“耆老久次”,但仔细分析一下即可知道,黄门侍郎这一官职在西汉时乃比四百石秩,而中散大夫乃比二千石秩,如果不是成帝年间西汉官品取消了八百石秩,扬雄就不仅是连跳六级,而是升了八级。这种越级升迁在正常情况下非常罕见,这说明王莽对扬雄非常重视,扬雄说“数蒙渥恩,拔擢伦比”绝非虚语。从客观上说,扬雄是王莽篡汉的既得利益者。二年之后,也就是始建国三年(11),发生了投阁事件。此事通常都被当作是扬雄受王莽迫害的证据。我们引录《汉书》本传中的原文:“莽诛丰父子,投 四裔,辞所连及,便收不请。时雄校书天禄阁上,治狱使者来,欲收雄,雄恐不能自免,乃从阁上自投下,几死。莽闻之曰:‘雄素不与事,何故在此?’间请问其故,乃刘 尝从雄学作奇字,雄不知情,有诏勿问。然京师为之语曰:‘惟寂寞,自投阁,爰清静,作符命。’雄以病免,复以为大夫。”[7]从班固的叙述中我们可以看出,首先,逮捕扬雄并没有请示王莽,所以,王莽对扬雄的被捕感到非常惊讶。第二,王莽对扬雄疏离政治的学究式为人非常了解,第三,王莽飞快地将扬雄解脱了出来,这表明王莽对扬雄相当信任,并不因为其学生不遵嘱言符命而对扬雄也另眼相看。又过了二年,始建国五年(13),元后薨,“莽诏大夫扬雄作诔”,这就不但是了解了,更是高度信任及赏识的表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