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少爷披散着头发。
少奶奶深深地埋着头。
二少爷说:玉楠,你给我梳吧?
少奶奶说:要辫子么?
二少爷说:要吧,总该有个人样儿了。
少奶奶说:头发还是短。
二少爷说:短就短,随便你梳什么。
少奶奶站到二少爷身后,大肚子差不多碰了他的脊梁。少奶奶梳得很用心,问疼不疼,紧不紧。二少爷说不疼,不紧,很好。梳着梳着就不说话了,整个院子只能听到木梳刮过头发的声音,还有线网在水塘里撩水的声音。
(《苍河白日梦》)
从“少奶奶深深地埋着头”和二少爷的话“总该有个人样儿”里,我们可以嗅到某种风暴的味道,但最终消弭于无形,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安宁的小院子。小说正是这样不断地粗暴地扭转故事的发展,使“中国男人”处于失语的地位。“洋人大路”在这组三角关系中处于始终的优先地位(他后来的被杀害也不能抵消这种优先性,他的后代——“蓝眼睛”的小男孩被“耳朵”谨慎地保存下来了)。
类似的分析同样适合《扶桑》、《K》、《上海宝贝》。在《K》里,当“朱利安”和“林”正在颠鸾倒凤之际,“程院长”撞进来捉奸,小说上演了它的高潮、也是令人悲哀的一幕:
程脸都气白了,他穿着长衫,好像没印象中那么瘦削。他气得发抖,手指着朱利安的脸,说不出话来。
“你不是一个绅士。”程的声音非常愤怒。
朱利安一直在等程说话,他心里慌乱,没有思想准备,在这个时候与林的丈夫对质。当程说完这句指责话后,他反而讪笑了一下:“我从来就没想做绅士,我们家,我们的朋友也没一个绅士。”
程没有听懂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又说:“你的行为哪像一个绅士?”
看来程不知道这种场合应当说什么,可能气极了,找不到合适的词。
(《K》)
我们看到,“程”在此过程中处于失语的状态,当他张嘴说话时,吐出来的竟然是对手的话语(绅士),而不是“他妈的”之类的中国国骂。这个细节典型地说明了“中国男人”在文本中所处的被抑制的地位。这种被抑制的地位的标志不仅是“性能力”的丧失,还包括话语权被剥夺、被置于不平等的叙述位置等等。
由“西方男人”参与所构成的“三角关系”显然是作家依据陈旧的“中国—西方”模式构造的一个关于“颓败”中国的寓言。我们可以很方便地把“失语的中国男人”读作正在死去的“老中国”,把占据“性”和“话语“上的双重优势的西方男人看作是“强大的西方”的象征,而那个义无返顾地投入西方男人怀抱的正是柔弱无依的“中国主体性”。只是这个顺理成章的过程(无论是作者的运思过程还是读者的接受过程)是如此让人疑虑,它的来临像那个流转在榆镇的“蓝眼婴儿”一样诡异、叵测而暧昧不明。
第三章
“全球化”写作还是“后殖民”写作?
20世纪末21世纪初,“全球化”(Globalization)突然成了一个异常时髦的名词。这个极具弹性的概念激起了一轮又一轮的论争,人们好像也根本不可能在这个问题上达成共识。有人认为“全球化”就是帝国主义通过“资本”、“信息”、“市场”等再度统治世界;有人认为“全球化”指全球经济和市场的一体化,是世界资源的优化组合,它可以使绝大多数国家在其中获利;有人则认为“全球化”根本就是一个“人造神话”,国家和政府的权力不是被削弱了而是再度加强了;还有人认为“全球化”是一个偶然的历史过程,它的内容和方向是无法预知的。
无论人们对“全球化”作何判断,“全球化”理论的兴起无疑与以下现象相关:由于交通工具和信息传输网络的发达,地球日益变成了“地球村”;跨国公司、非政府组织日益在国际事务中发挥重要作用;因特网构筑了一个庞大的全球共享的虚拟世界;全球经济被编织进相互依赖、相互影响的网络之中;资本在全球的流动;大众文化工业在生产类似的流行趣味……一种全球趋同的局面正在形成。“全球化”被很多人理解为“西方化”、资本主义化、甚或是“美国化”。这种高度“同质”的前景引起了巨大的焦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