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一代大师在学术思想上之创辟与成就,往往举世莫知,而且招来同时人之诽笑与排斥,只有少数聪明远见人,才能追随景从。如是积渐逐步展开,往往隔历相当岁月,经过相当时期,此项本质内在之美,始可获得多数人之同喻共晓。但到那时,早巳事过境迁,此一时,彼一时,又待另一派新学术新思想针对现实,继起创辟。而且最先此一创风气者,彼言人之所不言,为人之所不为,在旧风气中,彼仍一孤立者,彼乃一独见者,彼乃一叛逆者,彼乃一强固树异者,彼之一段精神,一番见识,必然因于其处境孤危,而历练奋斗出格外的光采来。但追随景从他的,处境不如他孤危,觅路不如他艰险,他早巳辟了一条路,别人追随他,纵能继续发现,继续前进,所需的精力识解,毕竟可以稍稍减轻,因而光采也不如他发越。如是越下递减,数量愈增,气魄愈弱,每一风气,必如是般逐步趋向下坡。待到多数景从,而风气巳弊,又有待于另一开创者来挽救。
少数者的事业,本是为著多数而始有其价值与意义,也随而变质了,仍待后起的少数者来另起炉灶。关于学术思想,正为多数参加,其事不易,故此项风气,可以维持稍久。而如女子服装之类,多数参加得快,风气改变得也快。
再就宗教言,故以中国俗语所说的祖师开山为例。当知祖师开山,不是件容易事。俗语说,天下名山僧占尽。可是占一名山,其间尽有艰难,尽有步骤。其先是无人迹,无道路,所谓丛林,则真是一丛林。从丛林中来开山,也并不是大批人手集合,一起来可以弹指即现的。其先只是孤伶伶一人,一峭岩古壁,一茅团。此人则抱大志愿,下大决心,不计年月,单独地在此住下来。逐渐附近人,则全是些樵夫牧童,穷坞荒砦,他们知道有这人了,又为他这一番大志愿大决心所惊动,所感召,渐渐集合,凑一些钱来供养他,乃始有小庙宇在此深山中无人迹处涌现。当知此乃祖师开山之第一步。此后又逐渐风声播扩,信徒来集日多,或有高足大德追随他,继承他,积甚深岁月,才始有美轮美奂、金碧辉煌之一境,把这无人迹的荒山绝境彻底改换了。
这是所谓的开山。但我们该注意,那开山祖师,并不是没有现成的寺庙可供他住下,来过他安定而舒服的生活,他为何定要到此荒山无人迹处来开山?当知在深山穷谷开辟大寺庙,不是件简单事。他当初依靠些什么,能把那庙宇建筑起?至少在他当时是具有一段宏愿,经历一番苦行,而那些事,渐渐给后来人忘了。后人则只见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大寺庙,千百僧众集合在那里,香火旺盛,满山生色。但此大寺庙,到那时却巳渐渐走上了衰运。若使另有一位抱大宏愿,能大苦行的大和尚,终于会对此金碧辉煌的大建筑,香烟缭绕的大梵宇,不感兴趣,而又转向另一深山无人迹处去再开辟。这些话,并不是凭空的想像话,乃是每一住在深山大谷做开山祖师的大和尚所共同经历的一段真实史迹之概括的叙述。
让我更拈举一更小的例来讲,大雄宝殿的建筑,在此建筑前栽种几棵松柏来配合,这也不是件寻常事。依常情测,必然是建殿在前,求树在后,松柏生长又不易,须得经过百年以上,才配得上此雄伟之大殿。一开始,稚松幼柏,是配不止此大殿巍峨的。但在创殿者的气魄心胸,则一开始便巳估计到百年后。
我们先得能看破此世界,识透此世界,才能来运转此世界,改造此世界。我们得从极微处,人人不注意、不著眼处,在暗地里用力。人家看不见,但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大变化,全从此开始。祖师开山,不是顷刻弹指可以涌现出一座大雄宝殿来。他自己努力不够,待他徒子徒孙继续地努力,只从极微处极小处努力着,气数未到得等待,等待复等待,气数未到得等待,等待复等待,气数到了,忽然地新局面创始了。你若问,此新局面是何时创始了?那却很难说。你须懂得气数二字之内之涵义,去慢慢地寻究思量了。但若气数完了,则一切没辨法,只有另开始。譬如花儿谢了,果儿烂了,生米煮成熟饭了,便只有如此,更没有辨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