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动一定会改变我们吗?詹姆士说到,太太小姐听了歌剧,为穷苦人眼泪汪汪,出门碰上要饭的,赶紧拿手绢捂了鼻子,登上奔驰车扬长而去。我们打哈歉是因为困倦,但我不困倦也可以打哈歉。我们握紧拳头,是准备狠狠一击,但我根本没打算出击也可以晃拳头。太太小姐不改变什么,但受到感动,在包厢里流眼泪。她伪装感动吗?伪装总是装给别人看的。但她深夜里独宿闺房,读《苦儿流浪记》读得泪流满面。伪装只是不真实的一种。由于这种形式比较简单,我们会经常用它作范式来说明不真实。虚伪非必装给别人看,它可以在血管里流动。有人流泪,既不是伪装,却也不曾真被感动,这我们见得多了,简简单单说那人爱哭。也许我们该说感而不动。只不过,感本来含有动,所以感而不动,就不该说是真有所感。我们也许可以界定某种‘纯粹的心理感受’,像个小小的黑洞,只受不出。只不过须记住,感动并不是由纯粹的心理感受加上行动合成的。因感而动是常态,纯粹的心理感受是感动的一种残缺形式。在当代的都市生活中,我们深怀关切的事情那么少,制造感动的动机又那么丰富,乃至于感而不动成了常态。假使语词没有历史,我们简直就要说,卡拉OK里的歌词才是真正‘感人’的,而那些改变我们生活方式的事情,倒是感人的一种变式,是在纯粹感情之外又加上了点见诸行为的变动。
你爱小动物,我有相当的把握认为你是个慈爱的父亲。你迷莫扎特,我有相当的把握认为你不是个刽子手。然而,我只能有相当把握,我不能断定。一个儒雅的日本将军从百般抚爱的小孙子身边转过身来,向下属指示怎样屠杀手无寸铁的中国平民。四个法西斯军官像捕杀耗子一样射击地窖里的犹太人,然后回到宿营地奏起莫扎特的美丽的四重奏。没有哪条定律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然而,这不可置信,这难以置信。这几乎违背逻辑。
我们的各种关怀之间是有联系的。但别一下子断定,我们关心的事情是一个统一的整体。爱小动物和爱孩子是有某种共同之处。但它们没有必然的联系。‘必然’这个词已经被数理逻辑和力学抢走了。那么,它们该有一种或然的联系啦?它们有很高的正相关系数?竟有人认为模糊数学和概率论表征自然科学终于向人文领域退让了一步。它们是在进一步侵夺心灵的领地。社会科学变得越科学,它的方法论越完善,它就离开心灵越远。
爱护幼儿和屠杀平民互相矛盾。矛盾是对人类心智的挑战,它要求解答,呼唤解决。我们这么说,本来没什么错。然而今天,自然科学──更确切地当然该说‘不自然的’科学──统治了我们的思想的今天,我们怎样聆听这种说法?逻辑不再努力贯通人生的各种基本关怀,它正忙着建立五花八门的符号学。矛盾不再是对健康心智的挑战,它不过是哪个公式里出现了差错。为了深入了解人心的矛盾,我们指望社会学提供更多的统计数据,仿佛四个军官屠杀犹太人之后去演奏莫扎特还不够我们思考。如果不满于社会学所提供的或然联系,我们还有精神分析呢。它会提供具有科学根据的解答,在演奏莫扎特和屠杀犹太人之间建立必然联系。
托尔斯泰明言,科学要求认识的统一,艺术要求感情的统一。是的,正如人类认识不断面对矛盾并努力建立统一,人也始终面对感情和关切的矛盾并努力建设统一的精神世界,只不过在这里,矛盾来得愈加错综复杂,融会贯通愈加艰巨。当然,融会贯通带来的‘快感’就愈加深邃基本。谁面对心灵的矛盾?谁建设精神世界的一统?我们后来称之为‘艺术’的那种人类活动。然而,艺术已经奄奄一息,虽然艺术家还在活动──他们正扛着他们的艺术产品在外国使馆门口游弋。
人生的基本关怀,欢乐与忧愁的统一,爱与爱的矛盾,这是一个久已遗忘的领域。最聪明的头脑都去做股票生意和基因分析了。一个歌颂天真的青年怎么会用斧头砍杀他的妻子,一个性情高傲的女人怎么会流落烟花,没有谁还把这些当作对人类心智的挑战接受下来。这些不过是些生活琐事,最多让记者们热闹一番而已。我们对这些现象熟视无睹,却还在研究美学,研究艺术,研究逻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