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在贬义上,感人才会成为目的。艺术也是人的行为,它从哪里获取特权?意在动人的艺术不再动人。这个根本之点当然不会逃过托尔斯泰的眼睛:‘观众、读者和听众一旦感觉到作者的写作、歌唱和演奏…是为了他们──为了感受者,…那么就会产生一种反感。’[1]
这倒不是说,讲故事的人预料不到我们会被感动。我抽烟,并且知道抽烟会引起咳嗽,但我仍然不是为了咳嗽才抽烟。你帮助我,你知道我会感谢你,从这里却推论不出,你一定为了我会感谢才帮助我。在很多事情上,我们不被目的领着走,而被爱护、关心、癖好、恶习推着走。如果我们不曾堕入目的手段的行为本体论,这原是明明白白的。并非任何行为都为目的规定,也非任何有意的行为都为目的规定。感人从来不可能是目的。所谓把感人变成目的,无异于说把感人变成手段,像大多数宣传和广告那样。宣传和广告本来不是什么坏东西。广告可以把所要介绍的产品介绍清楚。但它常常动用感人的手段,于是变成了坏东西。
我们从本性上抗拒感动我们的企图。我们不‘要’被感动,这是我们能被感动的先决条件。为了感动人而作点什么让人厌恶,为了被感动而作点什么一样让人丧气。我们能追求刺激,我们无法追求感动。使我感动和使我受到刺激稍有不同。
真的没有人追求感动吗?难道你不曾见过男女老少要出门去看一场内容悲惨的演出,兴致冲冲备足了手绢。是的,他们准备好了大受感动。是的,人什么都可以追求。渥仑斯基追求卓越,追求安娜。他都失败了。所以葛里高利什么都不追求,他爱他恨他生活他战斗。你也可以不追求安娜而追逐女人。你可以把什么都当作刺激来追求。那还有谁挡得住你追求感动。
我们因为怀有某种目的而行动。我们也因为怀有某种关切而行动。这岂不提示出关切本来就是一个目的吗?
我们有时被领着走,有时被推着走,有时就那么走着。目的在前面引导我们。还在起作用的目的总是未完成的目的。未完成既然是目的的明确规定,就不必再说‘潜在目的’了,除非我们是在一种极为寻常的意义上这样说:别有用心。‘内在目的’也不是一个良好的用语。不过,黑格尔所说的内在目的,的确接近于我们所说的关切、关心,因为他说内在目的无所谓完成不完成,它在,它就完成了。这正好是关切的特点。目的在前面引导我们因而可以是未完成的,冲动在后面推动我们因而可能受阻,而关心就在当前,能做的时候就去做,不能做的时候就惦念。
我当然关心我的目的,关心它的实现,因此也关心实现它的手段。然而我也可以关心他人的目的,他人的作法。我也可以没什么目的却有关心。他关心母亲的墓地,每个月都去打扫。我们设置目的,却不设置关切。关怀生长起来。并非说,关切是盲目的,而只是说,我们不从目的性方面来规定关切。
我可以目的明确,却不明白什么是正确的手段。你我合伙做买卖,目的是要挣钱,有一桩买卖,你想做,我不想做,你证明了做这桩买卖合算,最终把我说服了。你可以有十种办法说服我,没有一种需要感人。
我可能没有明确的目的,而你说服我设置一项目的。其实,你劝说我同意做的那桩买卖,说是手段还是目的,本来只是角度不同。为目的而设置手段,这个手段本身又需要手段,于是它成了目的。人们骄傲地宣称这里有一种目的和手段的辩证法,而且在这种辩证法里苦苦寻找人生的‘最终目的’。
理由可以打动我,但不能感动我。你基于我的既有利益使我改变了计划,但你并没有改变我的关切。只有通过感动才会改变爱与恨,关心与冷漠。感动具有深度。这话的意思是:只有打到深处的,我们才称之为‘感动’。同理,关切处在深处。只有受到感动,才可能转变关切,才可能生长出新的关切。你的英勇感动了我,增进了我对我们共同事业的忠诚,增进了我对你的敬佩,增进了我对某项事业和某些人的关切。胆小的变得勇敢了,新的热情生长出来。说服改变了我们所挑选的东西,感动改变我们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