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力量不会取得胜利,因为它没有根基,它的全部理论,不过是理性的异化。理性如果不同感生相统一,就会凝固僵死而趋于异化。或者异化为非理性(宗教),或者异化为束缚思想的教条(宗教哲学),转向它自身的对立面。“男女授受不亲”或者“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类,在封建社会既是异化现实,也是理性结构。理性结构肯定它,而感生动力却否定它。由于这种否定,或者说由于这种感性批判,我们才有了《水浒传》、《西厢记》、《红楼梦》等伟大的艺术作品。维护这种批判和否定的权利,也就是支持进步和发展。
感性动力不是理性思维的对立物。例如批判地思维的能力,在平常中盾出异常的能力,不理解最明显的事物(为现成的解释所困惑)的能力,能够比较容易地抛弃自己曾十分困难地学来(或求索得来)的东西的能力,都是感性动力。这种表现在理性思维中的感性动力并不解决问题,但却不断地提出问题,或者所发现问题,看出问题。不但在艺术中,在科学和哲学中,看出和提出问题都是解决问题的必要前提。
思维过程包含符号元素(意象、语词、概念等,它们代表现实的各个方面)和它们之间的相互作用。这些符号元素的相互作用有时是可以受人指挥和主动控制的。现代心理学告诉我们,在现实的思维中,逻辑、证据和现实的约束起着主要作用,整个思维进程受客观情境要求的指导,甚至可以为了当前的需要牺牲对客观真实的适应性。这一点无论皮阿杰或者布鱼纳都是同意的。正因为如此,思维和意识都可以异化为堕性,因循守旧而固步自封。考虑到人类曾经经历过数百年如一日的漫长而又缓慢的发展,我们似乎不应对此感到奇怪。但是,说人的历史堕性是发展缓慢的原因,比说它是发展缓慢的结果更为正确。这种对新思想和不熟悉的事物而不是对旧观念和旧习惯持怀疑的态度的力量,是一种十分持久、十分巨大而又十分顽固的力量。它保持了一切文明和文化的连续性和稳定性,同时也延缓了历史的发展。回顾以往的历史,无论在信仰还是在实践的领域,都几乎没有一项有益于人类的革新和创造,可以不付出沉重的代价就能够取得成功的。那些在事后看来如此愚蠢的阻力在当时显得那么神圣不可侵犯,以致任何创造为了取得社会的承认,必须花费比创造本身远为巨大的精力。即使如此,还常常功败垂成,使后人不胜怅恨。的确,如果没有感生动力在其中直心甘情愿原补偿作用,我们很难想象人类的历史能够发展到今天的境界。
审美活动是感性动力行进的一种公式,它表示这在能够进行逻辑分析和科学实验之前,人类的本性就是要进行窥视、摸索、试探。由于通过直觉而不经由语言和思维的中介这亲做,可以获得更好的效果,所以审美活动常常被体验为一种直觉。现代美学所要致力的目标之一,正是维护这种感性批判即窥视、摸索、试探的权利。正是这一任务的人道主义性质,把现代美学同人道主义的努力联系在一起了。
其实这不仅是一个权利的问题。否定精神,或者说感生批判的能力,是人类固有的能力,它根源于自然生命力,并在历史中得到发展。但是在异化现实中,它受到压抑,异化愈甚则压抑愈甚,以致于在最严重的情况下它变成了所谓的“恶”,或者说变成了“恶之花”(《水浒》、《西厢》等等,不都曾被禁止吗)。这“恶”正如黑格尔所曾指出的那样,是历史进步的动力所借以表现出来的形式。不过我们要补充说,只是在异化现实的背景上,这种说法才是正确的。因为异化状态下所谓的恶,也就是非异化状态下所谓的善。美与善总是一致的。
八
感性动力作为一种人的生命力,不仅经历过自然进化,也经历过历史的进化。这种进化常常采取“积淀”的形式,但不能仅仅用“积淀”来解释。
“积淀”只是量的递增,其结果作为累计的形成物不会产生的结构和功能,因此只能是静态的而不是动态的,不会成为引起美的条件。
美不是作为过去事件的结果而静态地存在的。美是作为未来创造的动力因而动态地存在的。所以它不可能从“历史的积淀”中产生出来,而只能从人类对于自由解放、对于更高人生价值的永不停息的追求中产生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