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备受折磨的“真实”,是一篇反思回忆录。真实二字还要加上引号,足见新闻真实之艰难。
在我五十年的记者生涯中,新闻违背真实的事情,并不少见,然而:
——最典型的莫过于大跃进“火红”的年代;
——最惨烈的则是十年文革的浩劫。
(一)
像一切实际工作者一样,记者工作也难免遭受失误的折磨。
我第一次尝到失误滋味的是1958年,农业大放卫星的年代。
那是个交织着欢乐与兴奋,失望与痛苦的年代。我记得很清楚,那年夏秋之际,毛泽东、刘少奇等许多中央领导纷纷下乡下厂,视察形势,鼓动大跃进。他们所到之处,随着新闻报道的强化,仿佛花团锦簇的祖国大地又增添了一层层光辉。我那时是新华社新疆分社记者,也多么盼望新疆有这么个光辉的日子,等待着有中央领导的莅临。
非常幸运。
就在葡萄成熟的季节,朱德副主席和康克清大姐一起来到新疆。他们先后视察了乌鲁木齐南的天山牧场,火洲吐鲁番的葡萄沟,准噶戈壁沙漠中的克拉玛依油田,以及天山南北一些著名的军垦农场。我虽无缘随行采访,却也从地方报纸上读到了新疆各地汇报的工农业战线上的喜讯。不过产量远不能与《人民日报》刊登的大小卫星相比。上不了中央大报。新疆,新疆啊!你怎么这样令人泄气!
可是,忽然有一天,《新疆日报》用了套红的版面,破格地刊登了一则颇有轰动效应的新闻:一颗小麦高产“卫星”从天山北麓的木垒哈萨克族自治县腾空而起。这个县由于小麦丰收,全县平均每人拥有粮食高过了一万斤!
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木垒,这个在《新疆日报》上也极少露面的县份,一下子爆出了这样一则具有全国意义的大新闻!
接到报纸,初读为之惊喜,复读又为之叹息。我本是跑新疆农村的首席记者,何以几个月未抓到这则如此鼓舞人心的新闻,竟让地方报纸捷足先登,自尊心仿佛遭受到了致命的打击。蓦地,一种职业的羞辱感和追不上时代的失误感袭击了我,“我,国家通讯社驻新疆记者,何以漏报如此重大的新闻!”
这种失职的苦涩味与当时的“万马奔腾”的形势和我们新华社领导高度的政治要求联系起来,尤觉问题严重。其时,全国各省市自治区发射高产“卫星”进入了高潮。大字标题的喜讯,震撼人心的口号,天天充斥着《人民日报》。小麦“卫星”,从亩产七八百斤、一千多斤、两三千斤,直到青海的八千五百八十五斤;水稻“卫星”来势更猛,亩产两千斤的消息发出不久,就有亩产上万斤的“卫星”,接着,广东亩产六万斤的“卫星”也放出来了。后来,还有更高的,广西,十三万多斤。印象最深的,是《人民日报》刊登新华社摄影记者摄于湖北某地的照片。那高度密植的稻穗上竟然直端端站立了三个儿童,真叫人叹为观止!……
没有任何报纸揭发这种虚假的新闻报道,包括我们新华社自己。难道说,真的稻穗会稠密到能够支撑起三个儿童来!?难道说,总社摄影部的发稿人、部主任都不曾怀疑过吗?更上一级呢!?都没有,因为,大家的脑袋一直在狂热的激情中膨胀着,膨胀着……
直到1958年年终,我们新华社总社还不知道自己闯下了大祸,反而在一篇内部指示——《深入报道群众运动的初步意见》的文章中高度肯定和表扬着这种浮夸得令人吃惊的新闻报道。文章写道:“这一切都证明了:(新华社)经过反右派斗争和整风运动的记者队伍,对待今年的群众运动,基本上采取了正确的态度,基本上执行了新闻报道为政治、为生产、为群众运动服务的方针……这种对群众运动所起的积极影响是空前的。”同时,文章又不无遗憾地提到了我们队伍一个缺点,那就是我们新华社“有些记者对待群众运动采取了旁观的态度”。
用现在时下的语言来说:这就是新闻导向了。而那时,新华社、《人民日报》都责无旁贷地联手充当着这种导向的角色。
作为新华社记者,我自己呢?那时我天真无邪。我是用一种极幼稚的心态,热爱着我们年轻的社会主义。对于所放“卫星”脑海里时时有一闪而过的疑团:“会这么高吗!?”很快便在连篇累牍报纸版面文章与主观认识之间,寻找自己的差距。寻找差距时仍不免对报纸产生新的怀疑,却又不得不对于自己的新的怀疑进行着更新的怀疑:“你能怀疑到底吗?”发这些消息,不都是一贯把真实性作为我们无产阶级党性原则的中央党报吗!新华社发出来的新闻岂能有假?纵使一篇有假,岂能篇篇有假?还有,要是文字有假;照片岂能有假?何况.我们知道报纸上的消息都有着严格的党委审查的制度。更何况,从8月10日到 16日,新华社连篇累牍地播发了毛泽东主席视察河北徐水、河南七里营、天津地区一些粮棉大跃进,山区大炼钢铁也有着类似鼓舞群众斗志的新闻,我哪里还敢怀疑呢!……
